乌恰的初冬，天空湛蓝如洗。在这片距离家乡五千公里的土地上，我们终于见到了被称为“白衣圣人”的传奇老乡——吴登云。
老人的家在乌恰县人民医院对面家属楼的二楼，面积不大，陈设简朴却透着温暖。踏入家门，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葡萄干、巴旦木等，还有几颗火红的石榴，仿佛要将这方水土的馈赠毫无保留地献给远道而来的故乡人。一旁的小餐桌上，一台小型微波炉格外引人注目——它的容量仅能放进两个馒头。“我和老伴的一日三餐，多半靠它。”吴登云笑着向我们解释。
老乡相见的热乎劲儿尚未消散，老人便与我们约法三章：工作餐绝不可超过标准，即便面对故乡来客也必须遵守规定；采访拍摄时不能干扰医生正常接诊，医生在岗的每一分钟都属于病人；采访活动虽可提供车辆，但油钱与高速过路费需自行承担。这种“不近人情”的坚持，让我们在诧异之外更多了几分敬重。
自2001年从医院的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以后，吴登云并未选择安逸的退休生活，依然牵挂着医院的建设与发展。每天，他不是坐诊就是查房，一如他初到乌恰时的状态。
1963年，吴登云带着满腔赤诚和所学医术，从水乡高邮奔赴风雪肆虐的帕米尔高原。当时的乌恰县人民医院条件极为艰苦，仅有3名医生、5间土房和13张病床，没有分科室，值班医生需接诊所有病人。面对这样的困境，吴登云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成为一名全科医生，为乡亲们祛除病痛。
一次，一位牧民两岁的孩子不小心掉进火堆，全身50%的皮肤被烧焦。经过抢救渡过休克关、感染关之后，孩子急需做植皮手术。吴登云毅然从自己大腿和小腿上取下13块邮票大小的皮肤，移植到患儿身上。还有一位柯尔克孜族妇女因功能性子宫出血急需输血，由于没有血源，吴登云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为病人输血300毫升，救下了病人。“一个人生命是最重要的，我们作为医生，就要尽力让每一个病人都能恢复健康。病人有百分之一的危险，医生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吴登云的话语质朴却有力。
从医以来，吴登云无偿为患者献血的总量超过8000毫升。在他的带动下，他的子女、医院同事都成了“移动的血库”。如今，乌恰县有1000多名各族机关干部职工加入到“永恒血库”志愿者行列，这份爱心接力仍在延续。
“其实我也没有大家说得那么伟大。”吴登云语气温和地说：“我就是一个很平常的人，本事也不大。这里的老乡待我很好，是他们养育了我。”六十多年前他骑马巡诊，为牧民看病，开展牧区防疫，一圈下来便是三四个月，牧民们捧出温热的奶茶和香脆的馕饼招待这位不辞辛劳的“马背医生”。因为有了当地老乡的接济，他每年能节省下不少粮票。在那物资匮乏的日子里，吴登云把这些省下来的粮票小心翼翼地寄给远在老家的父母。吴登云向我们回忆这些经历时，话语中仍饱含着感激之情。
六十多年里，吴登云并非没有机会被调回老家。然而，他的心太软，见不得眼泪——老乡的眼泪、同事的眼泪、领导的眼泪，一次次让他将调令重新塞回口袋。最令人动容的一次挽留，发生在1983年。当时，扬州苏北人民医院商调吴登云到该院烧伤科工作，他接到调令后，行李都已捆扎好，窗台上养的几盆花也送给了邻居。可就在他向时任分管副县长辞行时，那位平素一向坚强的女性忍不住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你走了，我们这里就再也没有像你这样的医生了。”这句话深深触动了吴登云的内心。事后，他这样向子女解释留下的原因：“在扬州，像我这样的医生有很多；而在乌恰，像我这样的医生还很少。”从此，吴登云绝口不提调动，他为自己签下了一份与高原的永久契约。
在乌恰的岁月里，吴登云的足迹遍及每一个乡村和牧点，他走过多少崎岖山路，诊治过多少名患者，连自己也说不清。医院的院史馆里，一幅幅图片、一张张奖状、一件件实物，见证了吴登云扎根高原的坚守。他先后获得“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先进工作者”“白求恩奖章”“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和“最美奋斗者”等荣誉。
如今，吴登云已是85岁高龄，依然每天坚守岗位。“这里的老乡需要我，我也离不开他们。”当地群众把他的故事编成歌曲《白衣圣人赞歌》，这首歌像风一样吹过帕米尔的每一片草原、每一顶毡房，传唱着这位“圣人”的平凡与伟大。
当年骑着马在牧区奔波时，吴登云到过的最偏远的地方，是乌恰最西边的吉根乡。这里与吉尔吉斯斯坦接壤，雪山皑皑。这次，我们跟着吴登云重访吉根乡，乡亲们看到他惊喜不已，争着用汉语、柯尔克孜语跟他打招呼，热情地将我们迎到家中，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在他的身上，完全没有“白衣圣人”的距离感，有的只是一个邻家长者般的和蔼与慈祥。这一幕，让我们这些江苏老乡看得心里暖暖的。
临别那天，吴登云去了一趟邮局，将我们带给他的两盒咸鸭蛋拿出一盒，寄给远在四川的外孙。吴登云的女儿当年为了护送转诊的病人不幸遇难，年仅29岁就把生命献给了帕米尔高原。这份遗憾，让老人对外孙多了一份愧疚与牵挂。“也许明年我就要彻底退休，和孩子们一起生活了。”老人轻声说，眼里有不舍，也有期待。他说：“如果有来生，我还选择乌恰县，还选择当医生。为病人解除痛苦，还病人健康，是我最大的幸福。”
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圣人，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吴登云，这位帕米尔高原上的白衣使者，用他的一生，为这句话写下了温暖而动人的注脚。
（作者系高邮市融媒体中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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