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蝉声四起。
一个少年爬上高高的槐树。他一点一点高起来,平时熟悉的景物一点一点矮下去。他看见了老屋房顶上突兀的烟囱和橙黄的南瓜,又看见了街上两排房子夹着的窄长的街道。
少年继续向上攀爬。透过树叶的缝隙向西看,天边沉稳的孤山像一快巨大岩石;向东看,天边奔腾的长江像一条白色的绸带。他越来越高,视线越来越远。他扶着树枝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这张纸是包盐用的。
少年在街上杂货店买了一包盐。纸上有字,而他对所有的文字都充满兴趣,即使是《赤脚医生手册》《养猪一百招》。刹那间,他目光被纸上的文字点着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文字——不,准确地说,是从来没有见过文字可以这样组合——这些文字,描写的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
这样的风景不在身边,也不在远处,应该在天边。
少年把纸叠好,放进裤袋,然后爬上屋后的槐树,向天边眺望。
天边,远在天边。
少年在半空中摸出那张纸。纸已经浸满汗水,纸面粘在一起。他小心揭开,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是他记得“彩虹”“草原”“积雪”“紫霞”几个词,就像记得他在哪里种了蚕豆,又在哪里种了山芋。
少年滑下槐树,顶着烈日向西狂奔。两个小时之后,他站在孤山顶。向东看,他家的槐树是天边的一把伞,长江是天边一根细长的腰带;向西看,天边的一座高楼像一块碑,一丛树林像一个草堆。于是他转身向东,天黑前赶到江边。向西看不到槐树了,暮色沉沉,向东看天边在大江的那边,亮起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
少年眼前模糊了,心里涌动着无限的苍凉与悲壮、激动与向往。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大,纸上的风景还在更加遥远的地方。
“终有一天,我要走到。”少年擦去泪水,把纸撕成条,让它们随风而去。
十年后,也是中午,蝉声四起。
树上的少年坐在大学图书馆里。他再也不用费尽口舌从同伴那里借书;再也不用到码头扛沙包,挣钱去买小人书;他再也不用……
少年从容地浏览,然后选定一本书,走到僻静的窗口,坐在椅子上,双手把书捧在眼前,一页一页翻看。
突然,少年愣住了:
一个很少有的晴朗、寒冷的日子,太阳向四周射出朦胧的彩虹般的光柱。北风凛冽。草原上,低风卷起积雪,发出沙沙的响声。但是地平线镶边的茫茫草原却非常明净,只有东方,在地平线上的草原上烟雾腾腾,笼罩着一片紫霞色的气……
少年记得,这就是包盐的纸上的文字。“彩虹”“草原”“积雪”“紫霞”,每一个词都落实在文字里。
啊!就是这段和家乡风景迥然不同的文字,让一个乡村少年对远方心生渴望,暗下决心要走到——
少年真的走到了,在一本厚厚的书里。
这本书是《静静的顿河》。
树上的少年坐在大学图书馆里,怀抱着书,头埋在胸口,咬紧嘴角,不让痛哭发出一丝声音。
(作者系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贾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