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儒学的演进长卷中，诞生于明代中后期的泰州学派以其平民化、生活化与实践性、创新性的特点，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章。针对当时“终日谈性说理，却不解家常事”的空疏学风，泰州学派提出了一个朴素而又深刻的为学方法——“即事是学、即事是道”。这一为学方法认为，无论是饮食起居、种田经商，还是待人接物、洒扫应对，这些具体的生产生活实践（“事”）本身就是“学”的课堂和“道”的所在。因此，人们应当在这些日常的生产生活实践中学习、领悟和践行儒家之道。
“即事是学、即事是道”的为学方法，直接源于泰州学派“百姓日用即道”的核心思想。从先秦以来，儒家的“道”一直被视为是精微玄远的，需要长期的经典研习与心性修养才能领悟。因此，对“道”的探求与实践，在历史上长期被默认为是士大夫阶层的文化特权与专属场域。泰州学派将儒家的“道”从精微玄远的形上世界拉回具体鲜活的日常生活。学派的创始人王艮说：“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在王艮看来，圣人所说的“道”并不是超乎日用的抽象存在，它就蕴藏在人们的日常生产生活实践中，是普通民众都能理解、践行的生活智慧。由此，“学”的内涵也随之发生质变。既然至高无上的“道”就蕴藏在日常生产生活实践中，真正的“学”便不能闭门读书或静坐观心，而必须深入到具体的生产生活实践中去。
怎样“即事是学、即事是道”呢？泰州学派认为主要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
一是在生计之事中学。泰州学派十分重视百姓的物质生活，强调满足百姓吃饭穿衣的需求就是大道之本。所以，泰州学派认为，为学必须以百姓的生计为落脚点。王艮明确指出，“人有困于贫而冻馁其身者，则亦失其本而非学也”，为学若不能解决人民群众的“吃饭穿衣”问题，便失去了根本，真正的学问要能使百姓生活富足。王艮的二传弟子颜钧提出“制欲非体仁”与“大遂以聚民欲”的观点，主张满足百姓的物质生活需求方是体仁践道的根本。王艮的另一个二传弟子何心隐提出“育欲”说，主张为政者要注重满足百姓的物质欲望，做到“与百姓同欲”，最终实现人人能各遂己欲。泰州后学李贽更是直言：“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世间种种皆衣与饭类耳。”李贽这一“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的思想，意味着所谓的“天道”“天理”就是民众的基本生产生活需求。由此，泰州学派十分注重发展、创造和积累社会财富，认为农业、工业、商业都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并告诫为政者要采取轻徭薄赋、通商惠工的政策，鼓励和帮助百姓发展生产、创造财富，最终使百姓生活富足。
二是在人伦之事中学。泰州学派认为，一方面，圣人所说的“道”亦体现在以“孝弟慈”为核心的家庭人伦之中。子女赡养父母（孝）、哥哥照顾弟弟（弟）、父母爱护子女（慈），这些行为本身便是“道”在百姓日常生活中最鲜活、最真实的体现。另一方面，家庭是人伦之基，也是道德实践最初、最亲切的场域。故而，为学要从每个人最贴近、最自然的家庭情感与日常人伦之中去体认和实践。基于此，泰州学派非常重视“孝弟慈”之德，认为践行“孝弟慈”是为学的第一事。王艮作《孝箴》和《孝弟箴》，深入阐述事亲从兄之道。他还言：“盖孝者，人之性也，天之命也，国家之元气也。”王艮的儿子王襞言：“人性之善，莫大于孝。孝者，百行之源也。故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王艮的二传弟子罗近溪说：“孝、弟、慈三事，是古今第一件大道、第一件善缘、第一件大功德，在吾身可以报答天地父母生育之恩，在天下可以救活万物万民万事之命。”同时，由于“孝弟慈”就蕴含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那么践行“孝弟慈”就不是高不可攀的“圣学”，而是普通民众日常生活中的“常事”。在泰州学派看来，“孝弟慈”存在于“田间劳作”“家庭相处”等日常行为中，“晨省夜问”“扫舍捧席”等都是“孝弟慈”的具体体现。
三是在教化之事中学。泰州学派将讲学以教化百姓、开启民智视为一项重要的经世事功。王艮说：“经世之业，莫先于讲学，以兴起人才。”王艮的讲学抱负极为宏大，立志要成为万世师，宣称：“出必为帝者师，处必为天下万世师。”“出必为帝者师”是指，如果儒者处庙堂之高，则要积极引导君主施行仁政，即“得君行道”。“处必为天下万世师”是指，即使儒者退居江湖之远，也要积极面向民众开展讲学，承担起教化民众的责任，即“觉民行道”。正是在“处必为天下万世师”精神的驱动下，泰州学派的成员都十分热衷于民间讲学，甚至视讲学为生命。他们秉持“不以老幼贵贱贤愚，有志愿学者，传之”的原则，深入市井乡村，面向灶丁、樵夫、陶匠、农民、商人在内的广大平民群体讲学，教育引导社会下层人士积极参与儒学的道德实践，从而实现社会风气的改进与提升。在讲学中，泰州学派常用通俗易懂的俚语、朗朗上口的诗歌来诠释儒家的伦理道德。例如，泰州学派创作了《乐学歌》《劝忠歌》《劝孝歌》《勉世诗》等大量通俗易懂的教化诗歌。另外，泰州学派讲学不拘场所和时间，常常利用茶馆集市、田间地头作为讲学场所，注意利用老百姓的劳动间隙、夜间闲暇、节庆集会开展讲学，真正做到了随时随地设坛授业解惑，较好地实现了讲学与老百姓的日常劳动生活紧密交融。
泰州学派倡导的“即事是学、即事是道”为学方法的意义在于：将“学”之功夫与“道”之体认的场域，从书斋典籍拉回平民百姓具体鲜活的日常生活之中，从而构建了一套在具体实践中可直接完成道德体认与社会关怀的新型为学观。可以说，它是儒家思想内部一次极具勇气的“生活世界”转向尝试，为儒学注入了强大的平民精神与实践活力，并成为连接晚明心学与清初实学的重要桥梁。这一为学方法至今仍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作者系南京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