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放远目观羲和

发布时间:2026-08-18     稿件来源:《群众·大众学堂》     作者:方 成    

  编者按方成,天体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大学天文与空间科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坚持多波段的太阳活动观测和研究工作,主持设计和研制中国第一座太阳塔,创建太阳塔实验室,担任中国首颗太阳探测卫星“羲和号”科学总顾问。2010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编号185538号小行星命名为“方成星”,以表彰他在太阳物理领域的卓越贡献。

  我这一辈子,和天文打了七十多年交道,研究太阳六十多年。在旁人眼里,天文是浪漫的事业——与日月星辰为伴,向宇宙深处求索答案。可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这份浪漫的底色,是啃硬骨头的韧劲,是从一穷二白里出路的坚守,是我们这代人甘心把最好的年华铺在中国大地上的执念。

  青春向学,时代浪潮中种下天文初心

  我的籍贯是江苏江阴,1938年出生于云南昆明。当时正值抗战,我们一家定居在昆明郊区的农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便是日本飞机的轰炸。虽然炸弹大多落在市区,但那份紧张与愤怒,从小便在我心里扎了根。

  抗战胜利后,全家随父亲迁居上海。我在上海读完小学,考入华东师大附中。那时校园里爱国氛围浓厚,我读了不少苏联反法西斯题材的作品,总想着将来能设计、驾驶飞机,在蓝天里保家卫国。

  可人生轨迹总难全然顺着心意。高考那年,我因种种原因错过了机会。班主任深知我数理底子扎实,便建议我报考南京大学的天文专业。那时我对天文一无所知,只知道是研究日月星辰的学问。但我想着,只要是钻研科学、能为国家出力,什么专业都值得上。就这样报考了南大数学天文系,并顺利被录取,成为当年招收的24名新生之一。现在回头看,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人生未必能顺着年少的志向一路走到底,时代的浪潮和机缘,总会把人推到更需要他的位置上。

    刚进南大时,校园里挂着一条大横幅:立志成为祖国天文事业的拓荒者!我心里犯嘀咕:难道咱们国家的天文事业这么薄弱,还需要我们当拓荒者?直到系里组织参观紫金山天文台,张钰哲、龚树模等老一辈天文学家亲自接待,带着我们看设备、开座谈会,我才结结实实受了一次震撼。当时全中国最好的望远镜,是紫金山天文台那台60厘米口径的反射镜,由德国于1924年制造,1954年才修复使用;而当时国际上最大的光学望远镜,口径已做到5米。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我们的天文事业距离国际先进水平落后得太远了。

  自此之后,我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在向科学进军的号召下,校园里学习氛围极为浓厚。我们的数学课与数学系同上,物理课与物理系同上,再加上天文专业课,一周排得满满当当。大家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和教室里。凭着这股拼劲,大四考试的时候,我们班以平均4.5分(五分制)的成绩拿了全校第一。

  廿载攻坚,建造中国自己的太阳塔

  我真正扎根太阳物理领域,源于太阳塔的建设。1958年,苏联太阳物理专家西特尼克来南大天文系工作,建议我们从太阳观测仪器入手。系里反复论证后,决定建造一座太阳塔——这是一种塔式结构的高精度太阳观测望远镜,当时全世界仅十几台。那时我刚上大三,跟着全程参与项目。

  现在回想,那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人见过真正的太阳塔,连完整的技术资料都十分有限,全靠翻找零散文献,摸着石头过河。师生们凑在一起研究,没有条条框框,凭着一腔热情往前冲。可才刚起步,便遇上三年困难时期,项目被迫中断。1962年形势稍有好转,项目重启,我们还联合浙江大学精密光学仪器系共同推进机械与光学设计,攻关了一年多。遗憾的是,1966年研制工作再次中断。

  1973年太阳塔项目第三次启动时,我已留校任教,虽是助教,却被任命为课题组组长。那时做事不看头衔、不看资历,只要能干事、肯担当就能上。团队下定决心,这一次不管多难,也要把太阳塔建起来。早年的设计方案基础不足,我们便推倒重来,自己编写程序计算光学与结构参数。当时南京性能最好的计算机在江北的大厂,单程要坐两个小时公交车。我们每天早出晚归,来回奔波了一两个月,才算完所有核心设计参数。

  还有选址问题。太阳塔对环境要求极高,工业污染、扬尘等都会严重影响观测精度。没有公车,我们便骑着自行车,在南京周边方圆百公里逐一踏勘。我们自制日晕光度计测量天空散射光,用高灵敏度温度计检测不同高度的大气温度波动,还总结出一个土办法:看树叶。叶面干净发亮,说明当地扬尘少;若树叶蒙着一层灰,观测条件必然不达标。跑了几个月,最终选定孝陵卫附近的一片地块——周边都是果园,观测条件完全达标。

  项目总经费是教育部批复的60万元,征地、基建、机械加工、设备研制全部包含在内,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征地7亩花了7万元,剩下的经费要支撑整个工程。地块上连看管材料的临时房屋都没有,我们三个老师商量后,决定轮流驻场值守,每人半年。我是第一个去的,在工地上搭了间茅草房。没有电,晚上点煤油灯;没有自来水,就从山下挑水;做饭靠煤球炉,夏天蚊子铺天盖地,周围都是坟堆。有人问我怕不怕,我从来不怕鬼神,只担心工程材料被偷,床边总放根木棍壮胆。物质条件确实艰苦,可眼看着太阳塔一天天建起来,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1976年夏天的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从国外进口了两立方米红木,用来铺设望远镜室地板——红木不易变形,能保证仪器的长期精度。货运到中华门火车站后,学校调不出车辆,教研室二十多位老师找了三辆人力板车,顶着烈日,硬生生把红木拉到了工地。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却没人喊苦喊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把这事干成。

  磕磕绊绊中,太阳塔终于迎来开光”——第一次打开圆顶,让太阳光顺着光路投射下太阳的像。当清晰完整的太阳像出现在测试纸上时,大家激动不已。从1958年第一次立项到1980年建成,历经整整22年。我也从大三的年轻学生,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全都倾注在了这座塔上。1982年,教育部组织专家鉴定,认定这座太阳塔达到世界同类仪器先进水平,是中国第一台高精度太阳光谱观测设备。那一刻,所有的艰辛与付出,都值了。

  地面迭代,深耕求索

  太阳塔建成的同一年,我迎来了人生中另一段重要经历。1979年,教育部选拔第一批出国访问学者,我报了名。我此前学的是俄语,英文全靠自学,考前两周才接到通知要考英文,突击准备后竟顺利通过。目的地是法国,可我当时法语前后只受过四个月的突击培训,便进入巴黎墨冬天文台进修。

  法国人有个特点:即便会说英语,日常工作生活也习惯只讲法语。不能流利使用法语,根本没法正常开展研究。没有捷径,只能抓住一切机会练习。墨冬天文台的午餐时间有一个多小时,大家边吃边聊,我便利用午饭时间边听边说;平时还主动找天文台的门房、房东聊天,逮着机会就开口。经过两三个月,我便能用法语顺畅地开展科研交流。在法访学的两年里,我还独立编写了一套太阳物理计算程序,前后打磨了整整一年才成功。

  太阳塔稳定运行了30多年,产出了一大批高质量科研成果。但是随着城市发展,大气能见度下降,太阳像的观测质量越来越差,已无法满足高精度观测需求。我们便开始谋划,寻找更好的台址,建造更具特色的新一代太阳望远镜。经过勘测,我们在抚仙湖边找到了云南天文台太阳观测基地,那里空气洁净、视宁度优异,是太阳观测的理想场所。

  2004年,我们正式提出研制光学和近红外太阳爆发探测望远镜(简称ONSET),落户抚仙湖基地。从方案设计到安装调试,前后历时十多年,我往返云南二十多次。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台望远镜取得了丰硕成果:我们拿到了国内第一张10830埃近红外太阳像,还得到了一批罕见的太阳白光耀斑的像。2015年,我们获得教育部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常有人说,搞科研仪器是十年磨一剑,这话千真万确。从太阳塔到ONSET,都是以十年为单位磨出来的,坐不住冷板凳,就干不成这样的事。

  打破“70比0”,“羲和”逐日启新程

  地面观测做得再扎实,我们心里始终有个遗憾:中国的太阳空间探测长期是一片空白。从上世纪70年代的天文一号卫星计划,到中法SMESE项目,再到夸父卫星计划,几十年间我们前前后后推动了五六个太阳卫星计划,两代科研人倾注无数心血,却始终未能实现零的突破。当时国际上已发射70多颗太阳探测卫星,700的差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心上。

  转机出现在2015年。位于上海的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第八研究院研制出双超平台,这是具有超高稳定度、超高对准精度的卫星平台,技术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准备搭载科学载荷上天验证性能。对我们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下定决心抓住这次机遇,打造一颗具备中国原创特色的太阳探测卫星。

  做什么方向?我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跟着国外的路子走——人家做过的东西,我们再重复跟进,没有什么价值。我们最终选定Hα波段光谱成像观测。这个波段在地面观测中应用广泛,却从未在空间开展过。一旦成功,便是全球首台空间Hα光谱成像设备,相当于给太阳做全身CT,能清晰分辨太阳不同大气层次的物理状态,对研究太阳爆发活动具有不可替代的科学价值。

  现实的困难极为严峻:整星工程涵盖火箭、卫星平台、科学载荷、测控通信和应用系统等,总经费仅3亿元。按照航天工程常规流程,载荷研制要先做初样,充分验证性能与可靠性后,再做正样上天。可经费支撑不起完整流程,团队只能迎难而上:跳过初样阶段,一步到位直接做正样。这意味着几乎没有试错空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项目都可能功亏一篑。

  那段时间压力极大,我们反复论证技术细节,往返长春光机所几十次,和研制团队一起攻关核心技术。20217月,载荷研制完成后,检测环节又遇难题:长春没有合适的太阳观测条件,模拟光源的测试结果无法完全反映真实性能。我们当即决定,把仪器运到南京做实景测试。当时正值梅雨季节,南京天天下雨,而两个月后载荷就要运往太原发射场,所有人都心急如焚。

  幸运的是,仪器抵达南京的第三天下午,天空突然放晴。我们立刻开展测试,排查出几个小问题后连夜调整完毕,当天晚上就将仪器运往上海总装。巧的是,我们离开的第二天,南京便因疫情封城。现在回想起来仍觉惊险,若是晚走一天,仪器便无法按时交付,整个发射计划都将推迟。

  在上海总装调试仅用两个月,载荷便顺利运抵太原卫星发射中心。20211014日,我国首颗太阳空间观测卫星羲和号成功发射。那天我站在发射现场,看着火箭托着卫星直冲云霄,心里百感交集:几十年的坚持,几代人的接力,在这一刻终于圆梦。

  羲和号的成功不是终点。其实在羲和号发射之前,我们便启动了羲和二号的论证工作。2026年初项目正式立项,计划2029年发射。这颗卫星将飞往日地拉格朗日L5点,距离地球约1.5亿公里,与太阳、地球构成等边三角形,从侧面观测日冕物质抛射向地球传播的全过程,这在全世界尚属首创。难度肯定比羲和号更大,但我们有信心,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就没有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算下来,我在南京大学任教已六十多年。我带学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许直接套用国外现成的程序算数据发论文,必须自主编写核心程序;必须去太阳塔实习实测,亲自观测过太阳,才算真正踏入这个领域。用国外公开数据、现成工具写论文,确实容易出成果,但永远追不上别人的脚步。二流的数据,永远出不了一流的成果。只有用自己造的先进仪器、自己观测的一流数据、自己开发的原创性程序,做出原创性的分析,才能产出有价值的重要成果。

  也常有年轻人问我,新时代的科研工作者最该具备什么样的科学家精神?我总结了十个字:热爱、静心、刻苦、团结、创新。热爱是根本,对事业、对国家的热爱,是所有前行的动力;静心是态度,搞科研不能急功近利,要坐得住冷板凳;刻苦是路径,核心技术等不来、买不来,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啃下来;团结是保障,大科学工程靠单打独斗绝对成不了,太阳塔、羲和号都是集体协作的结晶;最后是创新,要敢走别人没走过的路,不能总跟在别人身后追。

  我们这代人,见证了中国天文从一穷二白到跻身世界前列的全过程,靠的就是一代代人接力奋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这代人把基础打牢了,把路子出来了,希望年轻一代能接好接力棒,让中国的天文事业走到世界的最前沿。

  责任编辑:金浩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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