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苏东坡北归毗陵（常州旧称）926周年，也是苏东坡仙逝常州925周年。年初，茅盾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协副主席阿来新作《东坡在人间》问世。在众多写“苏”、品“苏”的作品中，《东坡在人间》别具风格，以非虚构写作的方式，呈现了“人间东坡”的“在场感”与“活人感”，打开书页，不老的“坡仙”穿越凡间烟火向我们走来。
可代入的在场感
在场感，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在故我思。作者从观察者、叙述者，变为事件、历程的参与者、体验者。阿来说：“如果我愿意去宋代，肯定是因为彼时有一个东坡在。”在重构的文学时空里，21世纪的作家阿来与12世纪的作家东坡展开对话，二人同生蜀地，同为作家。从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东坡从海南儋州启程，于澄迈通潮驿出发渡海北上，经徐闻、雷州、廉州、郁林州、容州、藤州、梧州、康州、端州、广州、英州、韶州，翻越大庾岭，进入虔州、吉州、豫章，过湖口，经池州、金陵、真州、润州，最后归隐常州。纵观苏东坡一生，跌宕三度，经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出典八州，游历14个省份，辗转30余州县，行旅十万里，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仅仅这一程北归之路，山川河湖、风雷寒暑、急流驿道、村舍荒野、暮霭晨曦，走了14个月，全程约3300公里，同样是山高水远、辗转迂回。
阿来既用文字复盘东坡“北归之行”，也用脚步丈量历史，用在场呼应文字，他花了数月时间“以行求知”，走访苏东坡北归途中重要的地点与场景，涉他涉过的滩、访他访过的寺、绕他绕过的塔，吹他吹过的风，“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行至赣江险滩才能读懂；“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驻足舣舟亭前方晓心境。传主的行迹线与作者的寻迹线交织，串联东坡的人生片段、人物关系，引证古籍文献、唱酬作品、交游书信，记述在地景物、市井风俗以及遗址遗迹等。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此次北归，彼时东坡尚不知是他人生的最后一程，但寻找人生的落脚点却是夙愿。大赦北归，归处是家，家在“常州”——毗陵我里。从蜀道到运河，近三年，阿来每年都要来到常州考察交流，置身于藤花旧馆，阿来曾言：“在‘圣地’常州，我曾身如电击。”“若遂此事，与公杖履往来，乐此余年，践《哀词》中始愿也。”从鸡黍之约到心灵皈依，这是东坡的终老地，也是坡迷的朝圣地。
近年，走读式写作颇为盛行。阿来之前的《瞻对》《大地的阶梯》等作品，兼具“走读”之风。今年，还有一本东坡主题书籍首发，名叫《苏东坡的人生地理》，作者石战杰追循东坡行迹，历经8个寒暑，到达14个省（市）26个城市，拍摄书写120个苏东坡历史现场，堪称“在场感”极强的图像文本。2025年，常州市委宣传部和浙江广电集团联合出品人文纪录片《不系之舟》，可谓是影视版的《东坡在人间》，以寻访人、加拿大籍学者大山的视角，探寻东坡从出生地眉山到终老地常州的“行舟、迷舟、归舟”历程。
能共情的活人感
“活人感”是2025年十大流行语之一，核心意思是有血有肉、真实自然、不做作的状态，甚至是有情绪、有瑕疵的存在。从林语堂《苏东坡传》开始，就不断有作家给东坡下定义，官人、幽人、野人、诗人、凡人、仙人、哲人，直至成为封神的“文化存在”，比如坡仙、玉局、苏海等。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东坡仿佛天生就是大文豪、乐天派、美食家、段子手、斜杠青年或者人生导师，其实他本质上也是一个普通的碳基生命，会慈悲、会犹豫、会孤寂、会得意、会抱怨、会吃醋、会衰老，乌台诗案后他想过投江，初到黄州为三餐四季发愁，流放儋州时首先想到给自己打棺材。“北归”是中国古代贬谪文学中的重要符号与母题，其中既有“去归否”的困惑，亦有“归去来”的释怀，阿来重走北归路，“不仅走物理的路，更走一条心灵感受的路”，感受东坡的痛楚、倾听他的牢骚、纠结他的执拗、理解他的开明、分享他的快乐、会意他的幽默乃至参悟他的通透。他伟大但不是圣人、多才但不是天才、不凡却不是完人，这反而更加真实和亲民，就像今年两部逆风翻盘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和《牛来》一样，没有大制作，没有黑科技，主打一个真诚与“不装”。阿来在书中，破除了一些人云亦云的“标签化”特征，还原了东坡的“真实性”，比如当代人津津乐道的“美食家”标签，其实并不是东坡的主要属性，大多是他在困顿中就地取材、苦中作乐的“小确幸”产物，只不过他很投入、很认真，能把司空见惯的制墨、酿酒、煎茶、熬羹等生活场景，包括即兴成文的《老饕赋》《菜羹赋》《猪肉颂》《油水颂》《蜜酒歌》《豆粥》《与子由弟书》《献蚝帖》等，都捯饬成了舌尖上的“生活美学”和现代小资的“美食宝典”。这显示了他修炼的一种“高阶技能”，会自愈，且善治愈，依靠顽强的修复系统，能把内耗降低到最小值，将输出调整到最大值。每每身处困顿境遇，能从日常细节中给自己找乐，与生活和解，在人生起伏中依然可见灯火家人，岁月静好。正如他在创作中主张“随物赋形”，倡导“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这虽是文学艺术主张，亦视同人生哲学。投射到生活之中，随遇而安、四海为家的顺乎自然，在惠州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海南他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在常州他说“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此心安处是吾乡”有了真实而具体的注脚。实在搞不定，东坡还有吐槽终极武器——谁怕？呵呵！
去世前两个月，东坡写下一首六言诗，用24字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2025年，阿来再访“东坡故里”常州，登上“青果思享会”讲台，对话苏东坡，谈及东坡“系与不系”的困顿挣扎，“他一生，也尚坐而论道，但一涉人间，便唤起同情关怀，才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其治世之愿，不怕不新，也不惧仍旧，而在真实人间。”台下听众一听就懂，这像极了普通人的心灵际遇，既要又要，虽然但是，不但而且，如果那么……常见的选择困难症，至于“系”什么，“不系什么”，各方有各方的解释，答案不重要，或许他一直追求一种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在人间”的状态，甚至是在生死之际。比如，作家李洱就认为“阿来写到东坡弥留之际依然不是一个纯然的佛教徒，依然在人间”。如果说“系”是入世，那么“不系”就是出世，二者是矛盾的，却又统一在一个人身上，是如此彻底，又包含不彻底。正如某位坡迷网络留言，生活是个结，解不开，就系成个蝴蝶儿。阿来坦言自己的创作初衷是“我愿意与东坡一起，在更广大更真实的民间”。仅这本书的名字，从最初发表的《依依还似北归人》到最终定名为《东坡在人间》，已经给出了人间答案。
（作者系江苏晋陵文旅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党总支书记、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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