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吴新雷,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致力于中国古典戏曲史、红学及昆剧学研究,主编《中国昆剧大辞典》《中国昆曲艺术》等工具书,著有《中国戏曲史论》《曹雪芹》《我和昆曲有故事》等十多种专书。2009年获文化部“昆曲优秀理论研究人员”奖,2013年获全国戏剧文化奖戏曲教学与研究终身成就奖。为记录昆曲研究前辈的治学之路与文化传承初心,本刊主编带队对吴新雷老师进行了专访。在近3个小时的采访里,他回顾了自己七十年深耕昆曲的人生历程,细数师门学艺、访书寻珍等诸多往事,言谈间妙语迭出、笑声朗朗。现结合提供的纸质材料整理刊发,以飨读者。
在吴新雷94岁的人生里,有整整70年与昆曲相伴。西泠印社钱君匋先生曾为他篆刻一方“江南曲痴子”的印章,伴他案头数十载。这份“痴”里,有江南乡音里埋下的懵懂痴缘,有书斋山野间深耕的考据痴劲,有守艺传人的躬身痴行,还有面向时代文脉的一片痴心。
痴缘:乡音种梦,承学南雍
吴新雷的戏曲情缘,萌发于江南的戏台之下。他是江阴人,年少时乡间常有民间戏曲演出——本地人称为“滩簧”,也就是锡剧的前身。他自幼爱看戏,乡里流传“锣鼓响、脚底痒”的说法,正是对他当年追着戏台看戏模样的生动写照。听得多了,吴新雷也无师自通,不仅会唱几句,还学会了拉胡琴、吹笛子。江阴乡间草台班的滩簧,早早在他心底埋下了传统戏曲的种子。
真正将吴新雷引向昆曲研究道路的,是时代的契机。清代中叶以来,昆曲逐渐式微,到新中国成立时,几乎绝迹于舞台。1956年,浙江昆苏剧团进京演出《十五贯》,引发全国轰动,出现“满城争说《十五贯》”的景象。《人民日报》刊发社论《从“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谈起》,昆曲迎来历史性复苏。
同年,吴新雷考取南京大学四年制副博士研究生,师从陈中凡先生。原本他的本科毕业论文是小说史方向,计划研究宋元明清小说。陈中凡先生早年在北大与曲学大师吴梅相交,后来又延请吴梅到国立东南大学(南大前身)任教。陈先生时常为南大的曲学传统在吴梅、卢冀野先生辞世之后后继乏人而遗憾。恰逢昆曲重获重视,他便找吴新雷谈话:“你的专业我要给你改一改,你本来是研究《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的,但是现在一出戏救活了昆曲,我要按照吴梅的路子培养你做昆曲研究生。”虽然倍感意外,但出于从小对戏曲的热爱,吴新雷欣然接受了这个调整,由此也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个主攻昆曲研究方向的研究生。
吴梅先生的曲学素来主张“欲明曲理,须先唱曲”,反对只埋头文本、脱离舞台的纯文本研究。遵照这一传统,陈中凡先生为他设计培养方案:前两年重点学习昆曲演唱与身段,专门聘请吴梅先生的再传弟子邬铠为他一人授课;后两年专攻戏曲文献与理论。《桃花扇》中李香君为了学昆曲,专门请了教习苏昆生来“一对一”教学——因此大家纷纷打趣他享受了“秦淮八艳”的待遇。邬先生刚来的时候,引得观者如堵、人头攒动,教室里挤进了60多个人;然而唱昆曲不是唱歌,既要有音韵学的底子,也要坚持吊嗓子练功。不到一个星期,看热闹的都没了兴致,只剩吴新雷坚持跟着学。为了练好唱腔,他爬楼梯时唱,走路时也唱,从鼓楼唱到新街口,差点被路人当成疯子。这套舞台实践结合文献考据的训练模式,让他跳出书本的局限,真正理解昆曲作为综合舞台艺术的特质,为往后的研究打下根基。
痴劲:伏案勘典,踏野求真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学界公认昆山腔是明代嘉靖年间魏良辅首创。吴新雷对此始终存有疑问。为厘清昆曲起源脉络,他多方寻访学界前辈与藏书家,搜集稀见史料。1960年夏天,他到北京访学,访问了俞平伯、傅惜华、周贻白、孙楷第、谢国桢、赵万里、吴晓铃等文献大家。在戏曲文献藏书专家傅惜华的碧渠馆里,他不仅见到了戏曲珍本,还得知文化部访书专员路工家有昆曲新史料。吴新雷立刻上门拜访。
得知来了个搞昆曲研究的,路工饶有兴致,要考校他的曲学功底,吴新雷现场清唱了《琴挑》《游园》。听闻他遵从陈中凡先生安排,接续吴梅曲学研究昆曲,路工十分欣喜,脱口而出说:“我告诉你,我发现了昆曲的新材料,既然你有志于拾薪传火,我认你是个昆曲的知音,独独给你看。”
在路工的书房里,吴新雷见到一只大木箱,里面尽是孤本秘籍,有古本《水浒传》、珍本《缀白裘》等等。路工从书堆里摸出一部清初抄本《真迹日录》,郑重其事地翻到一处给他看,并再次考校他:“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名堂?”吴新雷见到里面抄录了魏良辅的《南词引正》,其中有关于昆山腔起源于元朝末年的记载,难掩欣喜之情——这不仅推翻了学界关于昆曲是魏良辅首创的认知,还足足把昆曲的历史上推了200多年。他建议路先生及早把《南词引正》公之于世,为昆曲历史的研究揭开新的一页。路先生称赞他是个“识货者”,当场让他把《南词引正》的文本录下来。后来经吴新雷提议,这份史料交由吴梅的弟子钱南扬先生整理公开发表。
1960年12月研究生毕业后,吴新雷留在当时的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陈中凡先生开设戏曲史课,他作为助教一边讲课一边唱曲,上课时携笛持箫,讲演时连唱带奏。然而不到两年,形势发生变化,昆曲公开传唱与研究被迫中断。等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又几经波折。他先是花八年工夫协助程千帆先生完成《两宋文学史》,后来又经十多年努力,协助匡亚明老校长编纂《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其间也旁涉红学研究,唯独昆曲研究,暂时搁在了一边。
痴行:燃薪续火,修典育才
考据是为昆曲存史,真正让昆曲活下去,得靠活态的传承。七十年间,吴新雷亲历昆曲的起落浮沉,始终将守护技艺、接续文脉视为分内之责。
特殊年代,曲社停办、曲本封存,传唱与研究陷入停滞。那段时期,他与南大老校长匡亚明结为忘年曲友。匡老酷爱昆曲,知道他会唱昆曲后,就时常邀他到家里浅吟低唱。“干唱不够味”,请笛师到家又怕惊动周边,吴新雷就带着匡老每周日去笛师高慰伯老师家里,有吹有唱。后来匡老想听生旦联唱,他又找来了朱继云老师唱小旦。匡老听得十分过瘾,专门从家里翻出一台二三十斤重的老式录音机,两人轮流扛着,去笛师高老师家曲叙录音。在那些昆曲难登舞台的日子里,这是两人为守护活态曲韵能做的一点实事。
形势好转之后,吴新雷在公开场合唱昆曲的机会越来越多:南大文学院以往迎新晚会通常有个保留节目,就是他的昆曲清唱;外出开会或讲座,讲着讲着他就会应邀唱一段。当中还有一件痴气十足的往事,每次提到都乐不可支。1988年的中秋虎丘曲会,歌台设在千人石上。吴新雷原想在中秋月下唱《玉簪记·琴挑》中的《懒画眉》,但主事人考虑到晚上公园要关门,硬把他安排在骄阳当空的中午十二点半唱“月明云淡露华浓”。曲终人散,他心中仍觉未尽,为了完成在月下唱曲的心愿,硬是在附近转悠到下午六点半,又回到千人石歌台。当时只见月上柳梢,月魄生光。此情此景,正合“月明云淡露华浓”的曲中意境。“一曲清歌才入调,千人石上夜无声”——终于圆了在虎丘中秋月下唱曲的美梦。正在体味这曲趣的美意时,耳边却传来园丁大声催促,要关园门了……对旁人来说这是文人痴趣,在吴新雷的治学理念里,这是亲身体悟昆曲“曲与境合”活态特质的必经之路。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学界兴起了一股编辞典的风气,不断有人来动员吴新雷编昆曲词典。昆曲作为一门综合艺术,不仅文本卷帙浩繁,还涉及舞台、演员、声腔、民俗等方方面面,非常复杂。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件事——不仅是为了承继吴梅先生的传统,同时也是对陈中凡先生的报答。当时不能申请社科基金,只能自己掏腰包,1991年12月,吴新雷会同俞为民、顾聆森两位先生开始编纂《中国昆剧大辞典》。随着学术环境越来越好,1994年,他又被聘为博士生导师,开始招收戏曲史专业的博士研究生,终于重拾中断近三十年的昆曲研究。
编辞典不能只靠案头文献,许多昆曲遗存散落在民间,必须到实地去寻访、去抢救。为考证昆山腔发源,他先后十余次奔赴昆山千墩、绰墩、太仓南码头等遗址,对照地方志、地理环境、民间口述多方互证;为厘清玉山雅集与昆腔形成的关联,他通阅全套《玉山雅集》相关典籍,梳理顾阿瑛家班文人曲家的唱和活动;为抢救濒危地方昆曲支派史料,他奔波于浙江、湖南、河北,系统梳理永昆(永嘉)、金昆(金华)、湘昆(湖南)、北昆(北京)脉络。1996年7月,他到当时的河北霸州寻访当地的农民业余昆曲剧团,顶着大热天从中午找到下午,才摸到离市区五十多里外的王庄子,找到了采访对象邱双民。等采访完毕,已是傍晚时分,末班车早已过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个体运输户,经再三商量,车主才答应以正常车票20倍的价格送他。三轮小货车没有座位,他坐在车主拿出来的小板凳上,顶着夜色回到了市里。
2002年,适逢南大百年校庆,《中国昆剧大辞典》正式出版,真正经历了“十年辛苦不寻常”。全书共计5682个词条,另设附录5种,插图305张,300多万字,覆盖昆曲历史、声腔、剧目、流派、表演、民俗等全领域,是国内首部体系完备的昆曲工具书。
痴心:润民播远,弘文衍脉
光承继曲界内部的薪火,还远远不够。吴新雷的这份“痴心”,更着眼于推动昆曲走出小众圈层,扎根江南沃土,走向更广阔的公共视野,成为当代人可触摸、可共情的公共文化财富。在他看来,昆曲传承发展的核心,正在于守正创新——正如当年挽救昆曲命运的《十五贯》,便是特定时代背景下守正创新的产物。
昆曲的“守正”,核心是守住六百年艺术本体与文脉根脉。昆曲作为百戏之祖,凭借的是典雅厚重的文学文本与人文精神、独有的水磨声腔格律体系,以及代代口传心授的古典舞台表演范式。做昆曲研究,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这些传统“小学”功底缺一不可,只有弄懂四声腔格,才能够真正读懂曲本内涵,这些是昆曲区别于其他剧种的根本,不能随意舍弃。2001年昆曲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吴新雷第一时间在学术研讨会上呼吁抢救“传”字辈老艺人。很多身段、唱法、台步窍门,全靠口传心授,没有成文记录,人走了艺就没了。要抢救的不只是剧本,更是活在人身上的技艺。吴新雷始终牢记陈中凡先生的教诲:昆曲不能只养演员,还要有做研究的人。在南大执教数十年,他便照着这个路子带学生:不能只读死书,要常去剧场,要懂舞台实际。他也甘愿做昆曲的义务宣传员,跑遍全国各大昆剧院团,和演员、曲友打交道,搭起学界和舞台之间的桥——研究要服务于舞台,舞台经验也要反哺研究,文脉才能传得下去。
昆曲的“创新”,是立足本体的创造性转化。白先勇先生首推青春版《牡丹亭》,让吴新雷看到了昆曲传承出圈的新希望。从2004年起,他一直关注着青春版《牡丹亭》的演出进展,并先后写下10多篇文章,为这部剧建言献策。例如柳梦梅考取状元后的一出戏,按照昆曲行当规范,要跟前面的唱法有所区别:前面他是秀才,属巾生行当,嗓音偏窄偏秀;考取状元后身份转为官生,嗓音唱功的运用也要随之拓宽。听了吴新雷的想法,白先生马上关照演员做了调整。再比如青春版《牡丹亭》创新运用了后台音乐,也就是幕后音,吴新雷建议演员独唱时不要叠加幕后音,不然会盖住演员的本嗓细节,也让观众听不清曲词,这条建议也被剧组采纳。受青春版《牡丹亭》热演的启示,吴新雷对昆曲折子戏《黛玉葬花》进行再创造,加入宝玉、黛玉共赏昆曲《牡丹亭》的梦境,凸现他们自由恋爱的主题。
2006年吴新雷受邀赴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参会,恰逢青春版《牡丹亭》赴美巡演,他受《文艺研究》杂志委托,与白先勇先生做专题对谈,探讨全球化时代昆曲的发展路径。此次赴美交流,吴新雷最深的感触是,海外观众未必听得懂唱词,但能共情昆曲里的细腻情感,能看懂水袖身段里的东方美学。讲好昆曲故事,不只是展示华丽的行头,更要讲透背后六百年的人文底蕴,让外国朋友从一门戏中读懂中国审美。以昆曲为媒介,可以生动讲好中国故事,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
水磨婉转六百年,曲韵流芳续新章。檀板声中七秩过,一介江南曲痴子。吴新雷身上的这份“痴”,不是文人闲情雅玩,而是对中华文脉的敬畏,是甘于坐冷板凳的治学定力,更是一份文化传承的责任。也正因有了一代代如吴新雷一般的“痴人”,昆曲这门古老艺术,方能在新时代持续焕发光彩,文脉绵延。
责任编辑:金浩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