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梧桐,是有灵气的。这梧桐的品行,颇有些人的味道。最显眼的是干,粗壮有力,叫人看了心里踏实。叶子也生得阔大,密密匝匝的,撑出一片天来,仿佛要把所有的暑气都挡在外面,保护下面的行人。可我看得久了,倒觉得最紧要的,是它那不起眼的根。
那根是埋在土里的,黑黢黢的,谁也不曾见过它的真面目。那根却是最要紧的。它须得拼命地往下扎,穿过碎石,挤开硬土,才能稳住这几十米高的身躯;它须得四处蔓延,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才能吸足养分,供给这满树的枝叶。它一辈子见不着阳光,一辈子在暗处待着,不言不语的,可整棵树的命,都在它身上。
这便使我想起一些人来了。我曾经熟悉的一位老同志,长期从事勘查地球化学研究工作,出版了十几本业界专著,参与了近20年国家地理教材的修编,退休前在全国业界很有名气。他干的事,支撑了几十条国家大矿脉的找矿。找到的矿产有的已经成为当地的经济发展的主渠道,一茬一茬的学生在学习他参与编撰的教材,可实际的受益者没有几个记得他的名字。有人替他不平,说您干了那么多大事,怎么退休前也不往上活动活动?他笑笑,指指窗外的梧桐树说:“咱单位和梧桐树一起生长,梧桐树的根什么时候说过话?”
这话说得很淡,却沉得很。有些人做事情,先要看上面喜不喜欢,能不能算出“亮点”,算不算“显绩”。于是便有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工程”——路修了挖,挖了修,为的是路面能“翻新”;山上的树砍了种,种了砍,为的是树种能“升级”;至于那些真正打基础、利长远的事,反倒没人愿意干了。为什么?因为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甘于坐冷板凳的功夫——而这些,在急于求成的人看来,太慢了,太笨了,太不划算了。
这不正像梧桐的生长么?梧桐长得并不快。你今年看它是这个样子,明年看它还是这个样子。可它在长——根在地下慢慢地延伸,干在风中一寸寸地拔高。它不急,它知道自己要长成什么。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它不急不躁地长着,终于长成了南京城市的骨架,长成了几代人的记忆。那些急功近利的树,种下去时看着好看,过不了几年就歪了、倒了、死了。根扎得浅啊,风一吹就晃。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需要时间才能显现;真正值得追求的功业,往往不是立竿见影的。焦裕禄在兰考只待了四百多天,可他留下的泡桐,至今还在那儿长着,春天的时候开出紫色的花,香得很。谷文昌在东山治了十四年的风沙,他种的木麻黄,如今已长成了一片林海,挡住了风,也挡住了沙。他们图什么呢?图的是让后人不再受风沙之苦,让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种政绩,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不是汇报里的套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是百姓心头的碑。
我有时想,梧桐树若是有知,肯定不会羡慕那些长得快的植物。它只管把根往深处扎,把枝叶往高处伸,至于别人看见看不见,称赞不称赞,它是不在意的。它的价值,不在一时一地的喝彩,而在年年岁岁的荫凉和绿意,让这座城里的人,能走得从容些,活得安稳些,心情快乐些。这,大概暗含了正确政绩观的要义。
(作者单位:中国地质调查局南京地质调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