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末秋初,我跨越万里,奔赴美国马萨诸塞州的塞勒姆小镇求学。小镇毗邻蔚蓝的大西洋,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也没有摩肩接踵的喧闹,只有静静的风声,安静得有些克制。除了下班高峰偶发的小拥堵,一切都显得安静祥和,只有晃入眼帘的“WELCOME TO SALEM”在提醒我,这是个旅游城市。相比其他旅游小镇的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这里显得格外从容。
从给我们授课的教授那里得知,塞勒姆起源于港口,是新英格兰最古老的海港之一。这里至今还保留着百年以上的海关大楼,大楼曾记录下无数商船的来与往,包括中国的茶叶、印度的香料、加勒比海的水果,地板上至今还有因拖拽橡木货箱留下的凹痕。然而,真正让小镇出名的则是1692年轰动一时的“猎巫”事件。作为小镇历史上一道无法磨灭的“伤口”,塞勒姆小镇对此进行了深刻的集体反思,并推动与当地文化旅游产业深度融合,大胆地将“女巫审判”塑造为独一无二的文化符号,成为世界闻名的“女巫小镇”。解锁塞勒姆的最佳方式,要从参观独一无二的女巫博物馆开始。
第一次走进女巫博物馆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封闭的室内、昏暗的灯光,加上低沉的讲解声,让我毛骨悚然。博物馆以历史与巫术为主题,通过沉浸式戏剧和专题模块展示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整个博物馆最核心的主线就是追溯“女巫”形象从欧洲猎巫到现代流行文化中的演变,并探讨“猎巫”如何成为大众迫害的代名词。1692年,塞勒姆一位农场主的孩子们患上了怪病,出现抽搐、痉挛、幻觉、尖叫、身体僵硬、胡言乱语等症状。当地医生在尝试各种方法医治无效后,给出了超自然的诊断,宣称女孩们被“恶魔之手”控制,即中了巫术。由于当时清教盛行,信仰严苛受控,强烈反对魔鬼和巫术,社会上弥漫着紧张氛围。在此背景下,几名无辜妇女被当成女巫抓了起来,在严刑逼供下“认罪”并揭发他人,引发了大规模的相互指控。随后恐慌进一步蔓延,任何被怀疑相关的人都遭到指控和审判,至少二十人在这次事件中含冤而死。直到1693年,当地总督要求停止审判,并赔偿家属。1697年,殖民当局宣布审判为冤案。此后经过多次平反,直至2001年马萨诸塞州正式为所有受害者恢复名誉。在博物馆的表述中,这个事件被定性为群体性恐慌与司法不公的典型案例,用于警示社会中的极端化行为。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座哥特复兴风格的建筑不仅是一个旅游景点,还是一段厚重的历史,更是一场关于“多数人正义是否真正正义”的思辨。
围绕对“猎巫行动”的反思,结合本土的万圣节文化,塞勒姆小镇形成了特有的“女巫审判”旅游季。每年从九月份开始,当地就进入节庆模式,大量的诸如骷髅、南瓜、女巫、蜘蛛网的各类各样装饰就会摆上街头。十月初,学校组织我们去小镇看了一场专门的游行。这场游行是由小镇及周边的各个学校自发组织的公益活动,不同学校的不同团体依次巡游表演,同时沿路派发糖果、小礼物等,吸引了大量的游客围观。每当巡游团队抛撒糖果时,都会带来巨大的欢呼声。争抢糖果的游客们被挤得动弹不得,却又忍不住伸手去接那些飞过来的糖果,一片欢声笑语。到十月底,特别是在万圣节当天,节日的气氛被推向顶点,几乎所有街上的人都会穿着各式各样的奇异服饰、展现各种奇怪的创意打扮,如海盗船长、小丑等,让人仿佛置身外星球。为活跃旅游气氛,每年塞勒姆镇都会组织多场大型游行活动,主办多场大型焰火集会,其热闹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座大城市的嘉年华。
对“女巫审判”的深刻反思与回答也在不断形塑小镇的文化传承,使得小镇呈现出一种开放包容的姿态,而港口为小镇带来经济繁荣,两者合力为小镇的发展注入了澎湃动力,使整个小镇呈现出文化多元共生的气象,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们。在海关大楼、女巫博物馆之间的历史街区里,有一座我最喜欢的博物馆——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这个博物馆的展馆既有体现本地殖民时期的海洋文化、中日韩等国的文物,也有来自埃及古文明、欧洲文明的展品。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当属馆藏的皖南民居——荫余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博物馆与中方合作,将这座有200多年历史的民居拆解编号,再运到美国复原。走进这座皖南古民宅,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中国农村,大到粉墙黛瓦,以及各式家具、锅碗瓢盆,小到墙上的海报、涂鸦、标语等一清二楚。游客漫步其中,不仅能欣赏到中国的传统建筑之美,还能感受浓郁的皖南生活气息,令人叹为观止。也因此,位于博物馆二楼的亚洲艺术与文化交流板块成为游客的必选打卡点。
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的建筑以米黄色砂岩为主,细看能发现细密的颗粒与风化的细纹,像被时光轻轻撒了一层金粉,其主要支撑是被称作“爱奥尼式”的石柱,柱身的细槽和斑驳,是无数次海风穿堂、无数只手扶握留下的痕迹。在博物馆内,不同年代、不同来源的文化元素不是被整齐地拼贴,而是在砖缝与石纹间自然生长、自然渗透。在这里,文化的多元没有被刻意陈列或雕饰,而仿佛是几百年来港口吞吐、贸易往来、迁徙定居共同沉淀下来的自然而然的日常底色,也因此成为标志性的历史文化打卡点。
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外是塞勒姆有名的历史街区,已逐渐成为来自拉丁美洲艺术家的聚居地。许多艺术家自发以街头墙面为画布,创作出色彩鲜明、主题多元的壁画作品。这些壁画展现了他们原生国家的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并融入对当下社区生活的观察与情感表达,使不同文化在同一空间中交汇与重构。正是在这样的文化实践中,拥有古老建筑的街区已成为持续生成文化与活力的公共空间。
小镇的迷人之处远不止于此。小镇的房屋多是百年建筑,或青砖灰瓦,或红墙粉顶,在阳光的照射下色彩斑驳,仿佛静止在时光深处,但某个瞬间,又会让人产生与历史上伟大人物不期而遇的幻觉。在历史长河中,小镇及周边诞生了许多在世界文化图谱上闪耀着独特光芒的伟大作品。浪漫主义作家纳撒尼尔·霍桑诞生于此,于1849年创作出长篇巨作《红字》,全书深度反思社会的偏见、法律的不公与宗教的伪善,完成了对时代的救赎。著名作家亨利·戴维·梭罗在小镇旁的瓦尔登湖独居两年,创作出在全球有广泛影响的经典著作《瓦尔登湖》。
几个月探访下来,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塞勒姆小镇能够成为世界知名旅游目的地?我想,这应该归功于其对历史文化的深度挖掘与反思,历史文化的融合发展又反哺了小镇。塞勒姆并没有回避历史上颇具争议的女巫审判,反而依托港口带来的丰沛文化资源对其进行整合与再创造。从博物馆到街头巷尾,从街头装饰再到节庆互动,小镇围绕这一历史事件创造出了独树一帜的文化旅游产业。同时,这里持续的开放包容始终向外散发着向心力,吸引着来自各地文化的交融。“让世界的风酿成自己的呼吸。”大西洋岸边的塞勒姆小镇就在一次次敞开胸怀中,把外来之风化成了自己的血肉与呼吸。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美国塞勒姆州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