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登“春晚”到六朵“梅花”，从传统剧目《白蛇传》的经典传承到新创剧目《三打白骨精》的跨圈传播，古老的婺剧在新时代舞台上“起风雷”般迸发出惊人的活力。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以下简称“浙婺”）以数十年的坚守与探索，走出了一条传统戏曲活态传承的新路径，形成了青年人才队伍、重大演出活动、对外文化交流均“走在前列”的“浙婺现象”。
守本色，凸显“文武兼备”的剧种精髓
多声腔融合赋予婺剧雅俗共赏的审美品格，也孕育出“文戏武做、武戏文唱”的艺术精髓。与其他剧种文戏偏重唱做、武戏偏重打斗不同，婺剧讲究“文武兼备”：文戏中人物的内心活动，要通过高难度形体动作外化表现；武戏中的激烈打斗，又要融入细腻的情感表达。这成为婺剧独特的艺术标识。
《三打白骨精》是对这份本色浓墨重彩的张扬。在“白骨精戏追唐僧”一场，“文戏武做”的唐僧（楼胜饰演）全然跳脱出文弱小生之态：在仓皇躲避间用一连串高难度戏曲摔跌技巧，将惶恐与狼狈生动呈现。白骨精幻化出的柔弱村姑、年迈老妪与老翁，同样以一连串精彩的武戏表演，将“文戏武做”的艺术理念演绎到极致。这是“文戏武做”体现出的戏曲“筋骨”。“武戏文唱”的孙悟空（周宏伟饰演）满场风风火火，闪转腾挪、翻扑跌打，各类功法技艺令人目不暇接。然而在“拜别师父”一场，当热闹的技法尽数敛去，只有炽烈的情感在悟空心中沸腾。其跪地后以一段高亢婉转的唱腔唱尽了心中的不舍与眷恋。一句句“师父”声如裂帛，一次次跪拜声如闷雷，令观者随之震颤。技术为情感服务，情感自技术中升腾，这是“武戏文唱”的艺术力量。
出人才，培育“人人有戏”的剧团生态
传统戏曲的舞台，往往是“角儿”的天下，但在浙婺的舞台上，既有“一花独放”，又有“春色满园”。浙婺“满台鲜活、人人有戏”的景象，是其数十年如一日艺术追求与制度设计的结晶。
发挥戏曲名家的引领作用，坚持“以老带新”。剧团成立了“陈美兰新剧目创作团队”，汇集婺剧界编、导、演、音乐及管理精英，通过名师“传帮带”培育青年人才，资深演员甘当绿叶，为青年演员配戏铺路。浙婺先后有30余人荣获梅花奖、白玉兰奖以及浙江省各类戏剧奖项，形成了老、中、青三代传承有序的人才梯队。为青年演员创造实践机会，推行“以戏带功”。剧团打破藩篱、唯才是举，量身打造剧目让优秀青年演员担当大梁，培养名角。同时，通过搭建从农村文化草台到央视大舞台的广阔平台，让青年演员以戏促功，技艺傍身。建立长效激励机制，落实“以奖促优”。在薪酬分配方面，剧团探索形成了“贡献优先、注重公平”的激励机制，结合岗位贡献、演出场次、业绩表现、工龄职称等设置量化指标，细化考核档次，充分激发演职人员的积极性。
正是因为上述举措，才成就了《白蛇传》《穆桂英》《三打白骨精》等剧目中群像美学的独特魅力。《白蛇传》“断桥”有“唱煞白蛇，做煞青蛇，跌煞许仙”令人拍案叫绝的名场面，也有“水斗”群演令人眼花缭乱、连绵不绝的翻腾功夫。《三打白骨精》更是一场人人参与的武戏盛宴。剧中处处可见高难度的武戏场面：四小妖令人目眩的刀锤剑戟，狮妖直挺落地的“僵尸功”、女小妖轻盈的360度空翻。整场演出，既有气势磅礴的集体开打，也有令人屏息的单人献技，每一个角色、每一个行当都在舞台上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磨好戏，放大“断桥精神”的剧团文化
守正与创新，是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一体两面。浙婺坚守传统根基，以技法融合、科技赋能、审美更新三个理念开展合理创新，将《白蛇传》“断桥”的创作经验打磨凝结成剧目创作的“断桥精神”，并上升为剧团文化不断放大，让婺剧剧目创作一部成功一部。
技法融合成为婺剧创新的重要路径。在《三打白骨精》中，白骨精的变脸借鉴了川剧表演形式；金蟾怪的丑角功吸收了福建高甲戏的诙谐灵动；猪八戒与众女妖的调笑周旋融合了探戈等多种舞蹈元素；村姑的空篮子里秒变干粮是魔术创意的体现。这种“为我所用”的开放姿态，让婺剧在保持本色的同时不断创新发展。
科技赋能让婺剧舞台焕发全新光彩。《三打白骨精》可以说是科技与“狠活儿”的结合，但这里的科技不用于炫技，而是辅助剧情表达、为内容增色的手段。尤其是无所不能的孙悟空，其幻化为无人机“小蜜蜂”穿梭舞台，用激光灯具象化画出“保护圈”，吊威亚在舞台“腾云驾雾”，这些技术手段不仅没有喧宾夺主，反而适时提亮舞台，增加视觉冲击力。
审美更新让剧目更具当代趣味。浙婺对“三打白骨精”这一传统故事进行了契合现代审美与价值观的深度改编，让老故事在当代语境中生长出新的精神内核。改编后的《三打白骨精》，在保留核心剧情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了人物的情感逻辑。孙悟空含泪拜别时的情绪并不只是被误解的愤懑，更交织着对师父的不舍，对取经事业的忠诚，以及满腔委屈无处诉说的苦涩；唐僧的固执亦非简单的愚善，而是源于“渡人即渡己”的取经信念，这份初心让他一度被蒙蔽双眼，却在真相大白时，以一句“给我打”道出最为真诚且大快人心的愧悔。这样的角色塑造展现出更具层次感的人性光辉，更容易与当代观众建立情感共鸣。
善传播，实现“花香内外”的破圈效应
浙婺获得好评基于演员技艺精湛与剧目扎实，但《三打白骨精》的破圈，离不开善于传播的功劳。其智慧在于借力多元平台，创新传播方式，让婺剧“花香墙内外”。
国内重大舞台，是浙婺展示风采的重要窗口。自2009年起，浙婺已连续15年参加“欢乐春节”演出活动，9次登上央视春晚、7次亮相新年戏曲晚会，还在中共中央国务院春节团拜会、亚洲文化嘉年华、庆祝建党百年文艺演出《伟大征程》、中非合作论坛峰会及上合组织峰会文艺演出等重大活动中精彩亮相，一次次进入全国观众的视野。
海外传播，更是浙婺的“拿手好戏”。截至目前，浙婺访演足迹已遍布五大洲70多个国家和地区，是近年在海外演出场次最多的地方戏曲院团。为了让外国观众跨越文化障碍，浙婺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做法：演出前，精心挑选包含人类共同情感母题的剧目，并适时邀请当地中国戏剧研究专家对上演剧目进行导赏；演出中，根据当地观众的审美需求进行适当调整，如在表演中嵌入当地语言，LED屏实时滚动由当地语言翻译的唱词，再配以双语节目单，有效提高了外国观众的欣赏效果。
新媒体传播，让婺剧“破圈”更“入心”。除了传统官方平台的展示，浙婺还主动拥抱新媒体，让婺剧在短视频、直播等新赛道收获了大批年轻粉丝。主创在创排《三打白骨精》时就有清晰的新媒体传播意识：白骨精的“三秒变装”创造出了独特的视觉记忆点，猪八戒的“探戈舞”以及点到为止的流行梗精准踩中网络爆点，“两头乌”“金华佛手”等地方元素的植入大大增加了剧作趣味性：这些都成为剧作在社交平台传播的天然素材，形成了“片段引流、整剧吸粉、二次传播”的良性循环，从而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破圈突围。
（作者分别系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责任编辑：金浩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