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季驯是明朝水利学家和治河名臣。他一生四次出任总理河道，主持治理黄河、淮河和运河，前后历时27年。长期的治河实践中，潘季驯在分析总结历代治河得失的基础上，提出了“束水攻沙、蓄清刷黄、遥缕相济”等独特的治河之道，为中国古代治河事业作出了贡献。他所著《河防一览》系统总结了毕生治河经验，被后世河工奉为圭臬，对明清两代治河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
束水攻沙：治河理念的历史性转折
潘季驯在总结历代治河经验基础上提出的诸多治河理论中，最具开创性的见解，莫过于“束水攻沙”。他认为黄河之患根在泥沙，泥沙之患源于水散流缓，而解决之道在于以水攻沙。这一认识，标志着中国古代治河思想的一次重大飞跃。
明朝中后期，黄河下游河道紊乱，泥沙淤积十分严重，加之黄河与淮河、运河在徐州至淮安段交汇，每到汛期洪水泛滥横流，不仅淹没沿岸的万顷良田、吞噬无数村庄，更会严重堵塞京杭大运河，导致漕运中断，直接威胁到明朝的国计民生。面对严重河患，治河官员主张堵塞决口，束水归槽；漕运官员则认为可任凭决口冲刷成河，使其作为黄河又一入海通道，双方意见相持不下，朝廷上下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潘季驯受命治河后，亲自带领随从沿黄河、淮河、运河两岸逐一勘察决口地点和河道淤塞情况，最终精准定位治河之策。潘季驯认为，黄河水患的核心在于沙多水少，淤塞成患，水流无法冲带泥沙，才导致河道淤塞。基于此，潘季驯提出，应堵塞所有决口，高筑黄河大堤，挽河归槽，整修洪泽湖东岸大堤，以拦蓄淮河水，使其尽出清口，注入黄河，使黄河与淮河都不分流，并让两河汇为一股，来冲刷淮河原有的入海通道。当时有人对潘季驯的治河方案提出疑议，认为一条河的水都容纳不了，以致决口溃堤，现在还要把两条河的水合在一起，岂不是更加危险？潘季驯回答道：“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尺寸之水皆由沙面，止见其高；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寻丈之水皆由河底，止见其卑。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于两旁，则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若势。此合之所以愈于分也。”简单说就是水越多、越集中，冲击力越强，河道越深；水越分散，泥沙越容易沉积，河床越高。用筑堤的方法把水“圈”住，让它集中力量去“攻”泥沙，所以合流优于分流。潘季驯主张充分利用水沙关系的自然规律来解决泥沙淤积的问题，而不是简单依靠人力挑浚或原始的挖泥船疏浚。这一重要治河理论第一次把治沙提高到治黄的高度，实现了治黄思想从分流到束水，从单一治水到注重治沙和治水并治的转变，在古代治河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
蓄清刷黄：统筹黄淮运协同治理
黄河水患的治理并非孤立之事，黄河、淮河、运河三者密切关联，“黄不治则淮不安，淮不安则运不通”。在潘季驯看来，治黄即是为淮，治淮即是为运，三者不可割裂而论。
当时，淮河原本独流入海，因黄河多次改道夺淮，导致淮河入海口被泥沙堵塞，汛期淮河水流无法排出，倒灌进入运河，不仅加剧运河淤塞，更使淮安、扬州等淮河流域地区尽成泽国。因此，在“束水攻沙”的基础上，潘季驯进一步提出“蓄清刷黄”的系统理念，主张利用淮河的清水资源，辅助冲刷黄河泥沙，实现黄、淮、运三者协同治理。“蓄清刷黄”的核心举措是修建高家堰大堤。高家堰位于淮河下游洪泽湖东岸，潘季驯认为，洪泽湖是淮河的天然水库，通过加高加固高家堰大堤，可抬高洪泽湖水位，将淮河清水蓄存起来。当黄河汛期或枯水期时，开启洪泽湖东岸的清口闸，让淮河清水顺势流入黄河，与黄河水流汇合，增强水流冲沙能力。他在《两河管见》中写道：“蓄淮河之清，以刷黄河之浊，则黄不患其淤，淮不患其溢，运不患其阻”，清晰阐述了三者协同治理的逻辑。为确保“蓄清刷黄”的成效，潘季驯一方面加固高家堰大堤，将原有的土堤改建为砖石结构，大堤高度从原来的一丈二尺提升至二丈五尺，长度延伸至六十余里，有效提升了洪泽湖的蓄水能力；另一方面，疏浚淮河入黄河的交汇处，清除交汇处的泥沙淤积，拓宽清口河道，修建闸门控制水流，确保淮河清水能顺畅流入黄河。同时，他对运河河道进行系统整治，在运河与黄河、淮河交汇处修建船闸、水坝，调节水位，保障漕船通行。经过整治，淮河清水得以顺利注入黄河，黄河下游泥沙冲刷效率大幅提升，不仅解决了黄河淤塞问题，更疏通了淮河入黄的通道，缓解了淮河流域的洪涝灾害；京杭大运河徐州至淮安段的淤塞问题也彻底解决，漕船通行效率显著提高。《明实录》记载，整治完成后，“漕船自江南至京师，往来无阻，岁运漕粮四百万石如期抵达”，彻底解决了明朝的漕运危机。
遥缕相济：堤防体系的科学构建
黄河的症结在泥沙，治沙的方略是束水攻沙，而攻沙的前提是固定河槽。潘季驯认为，治理黄河的关键就在于堤防的巩固，他因此创立了“遥缕相济”的堤防体系，实现了防洪与治沙的有机统一。
在堤防修筑方面，明代以前，黄河堤防多为单一线性结构，要么靠近河岸，要么远离河岸，难以兼顾束水和防洪。潘季驯多次指出，黄河全靠缕堤，而缕堤逼近河滨，束水太急，每当遇到大水就被冲坏，洪水一泻千里，十分危险。因此，他提出，要在原有缕堤两三里之外再远筑一道遥堤。这种双层堤防体系具有多重优势：一是它解决了束水与防洪的矛盾，缕堤近距离约束水流，提高流速，冲刷泥沙；遥堤作为安全屏障，即使发生大洪水，也能保护两岸农田村庄。二是两层堤防之间形成“格堤”，可蓄滞洪水，减缓下泄速度，降低下游压力。三是双层结构延长了洪水渗透路径，减少了管涌、渗漏等险情。正如他在《河防一览》中解释的：“缕堤束水，以攻其沙；遥堤障洪，以防其决。水小时，缕堤足以约束；水大时，漫过缕堤但仍为遥堤所阻，不致泛滥成灾。”潘季驯以堤治河，对堤防工程的岁修管理也格外重视。他提出实行“铺夫制度”，即把黄河大堤分段管理，管理每一小段的机构叫“铺”，用百家姓和千字文编号，每一铺设专业管理河道人员若干名，称为铺夫，铺夫的职责就是划地包干各段堤防的修守，这是保证堤防安全的重要措施。
潘季驯在总结河防岁修经验时还提出一条重要观点，他认为“河防全在岁修，岁修全在物料”。因此规定，每年十一月必须把岁修所需材料全部准备好。由于当时有贪官污吏侵吞河工费用，潘季驯提出编制工料计划的人与掌握钱财、负责采购材料的人要分别由两个不同部门的官员担任，并选择清正廉洁的官员管理收支，岁修结束后把所有账目呈报给他审查。同时还规定，在冬初修守任务不紧期间，每名河夫必须采摘野草、自备部分工料，即使遇到险情，也可有备无患，从容应对。
（作者单位:中共盐城市委党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