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吏治崩坏的历史教训

发布时间:2026-08-25     稿件来源:《群众·决策资讯》     作者:蒋 维    

《左传·桓公二年》有言:“国家之败,由官邪也。一代王朝的兴衰起落,往往与吏治清浊紧密相连。明朝立朝之初,朱元璋以严刑峻法整肃官场,设都察院、行考课制,构建起层层制衡的监察体系,一时吏治澄清,百业俱兴。但自正统年间以后,朝廷法度日渐松弛,贪腐风气从中央朝堂逐步蔓延到各地州县,吏治也由清明一步步走向败坏,最终成为明王朝覆灭的重要原因。细究其演变逻辑,集中体现为监察失位、俸禄失度、奢靡失节、士心失志四个方面,读史鉴往,可观其镜鉴价值。

监察失位 权力越界

权力运行一旦脱离有效监督,必然走向越界与腐化。明初立制,设都察院总领御史纠察百官,六科给事中封驳六部政令,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地方,本意是以小制大、内外相维,让权力始终处于约束之中。可到了王朝中后期,这套体系渐渐偏离初衷:监察权高度依附皇权,一旦君主怠政、权宦当道,监察机制即告失灵;加上监察官员自身逐渐腐化,借巡查考核之权敛财牟利,监督者反倒成了腐败的推手,整套制度形同虚设。

明熹宗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靠着皇帝的宠信把持朝廷大权,掌管东厂特务机构,权势盖过都察院、六科这些正规的监察部门。当时本该负责纠察奸恶、监督朝政的监察官员,大半都投靠依附了魏忠贤的阉党势力,监察权力反倒成了他们打击异己的工具。左副都御史杨涟出于义愤,上奏章揭发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从迫害朝中大臣、操控官员任免,到贪赃枉法、陷害忠良,每一条都有真凭实据。按明初定制,都察院的御史弹劾违法官员,本就是分内的职权。可这份奏章上奏朝廷,却被魏忠贤直接扣压下来,假借皇帝的旨意,斥责杨涟捕风捉影、妄言乱政。紧接着,魏忠贤又编造出受贿的罪名,把杨涟、左光斗等一批正直的谏官关进锦衣卫大牢,严刑拷打,最终惨死狱中。经过这一变故,朝堂上无人敢公开弹劾掌权的宦官,文武百官的一言一行都处在厂卫的监视之下。原本用来约束权力的监察体系,彻底沦为了权力的附庸。

俸禄失度 贪腐渐生

合理的俸禄制度,是官员守廉的基本保障,也是吏治清明的制度根基。明代官俸之薄,在历代大一统王朝里十分少见,《明史》直言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明初定下的俸禄标准本就不高,到了中后期,又屡屡推行折钞、折物等折算俸禄的办法,本该发放的米粮,常被折成不断贬值的宝钞,或是胡椒、苏木等杂物,官员实际能拿到手的收入大打折扣。基层官员光靠俸禄,连养家糊口、维持衙门运转都难以为继,贪腐便渐渐从个别现象变成了官场常态

海瑞任浙江淳安知县时,身为七品官,按定制年俸应为九十石米,可经层层折色之后,实际到手的钱粮寥寥无几。作为一县的主官,他光靠俸禄撑不起家里的生计和公务开支,于是就在县衙后院开出一片空地,带着家中仆从种菜种粮,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饭,很少能吃上肉。有一回海瑞给母亲祝寿,特意去集市买了两斤肉,这事居然在官场传开,成了人人议论的稀罕事,连浙直总督胡宗宪都拿这件事当奇闻讲给旁人听。海瑞是千古留名的清官,甘愿安于清贫、自食其力,靠自己动手补贴生活,可多数官员做不到这般苦行僧式的操守,又没有合理的待遇保障,难免就从官场的老规矩”“潜规则里找出路:下级给上级送节礼,地方官给京官送冬天的炭敬、夏天的冰敬,各种各样的灰色收入慢慢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奢靡失节 雅贿成风

官场风气的败坏,往往先从生活奢靡开始。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日趋活跃,官场里攀比享乐的风气也跟着盛行:官员们争着修建园林宅院,大摆宴席吃喝无度,衣服器物都要比新奇精巧,奢靡程度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为了撑得起这样的排场,官员们就想方设法捞钱,甚至把权钱交易包装成文雅的爱好——用书画、古董、典籍当幌子来行贿受贿,当时的人把这种方式叫作雅贿。当整个官场都觉得奢靡是体面、清廉是寒酸,政风颓坏也就成了必然的结果。

嘉靖朝内阁首辅严嵩与其子严世蕃,把持朝政二十余年,贪腐之风也在其手中推波助澜。严家父子收受贿赂毫不遮掩,还把雅贿玩到了极致:地方官员想升官、想脱罪,不用直接送白银,只要找来稀有的古籍、名家的字画送到严府,就能办成事。据明代官方抄家档案《天水冰山录》记载,严嵩倒台被抄家时,从其府邸搜出历代名家书画三千余卷,纯金器皿三千多件,玉器八百多件,金玉古玩、田产宅邸不计其数,其中绝大多数来自各地官员的进献。严氏父子还公然卖官鬻爵,从州县主官到六部主事皆有明码标价,官员任免升降全看贿赂多少。上至内阁首辅已然如此奢靡贪贿,下至州县官员也纷纷效仿。官场不再以清廉为荣,而以捞钱为能事。此风一开,便再难遏止。

士心失志 气节崩塌

为官者的精神信仰与道德操守,是吏治清明的内在支撑。明朝初年用程朱理学教化读书人,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士大夫大多把尽忠爱民、清廉自律当作行事准则,官场重气节蔚然成风。可到了明中后期,士风渐渐转向功利,读书科举的目的,从致君尧舜上变成了求富贵、谋特权

万历之后,明代士风由正转邪,大批科甲出身的官员身居庙堂、空谈道义,却毫无实干担当与家国气节,彻底颠覆了明初士大夫的立身之本。明末周延儒、温体仁先后执掌内阁,身为百官之首、当朝宰辅,深受朝廷重托,却只顾党争固位、排挤贤能,从不以民生疾苦、朝政安危为重。温体仁在内阁辅政八年,素来以阴柔避事闻名,平日里从不兴利除弊、不整顿吏治,唯一的为官之道就是揣摩圣意、打压异己,靠着圆滑世故稳居高位,致使朝堂积弊层层叠加、无人整治。周延儒两度入阁拜相,看似清廉有度、名望颇高,实则沽名钓誉、专徇私恩,大肆提拔同乡、门生,培植私人势力,对边防废弛、财政枯竭、百姓流离的危局视而不见。当时天下灾荒频发、流民四起,地方百姓深陷水深火热,满朝文武却无人敢直言进谏、无人愿躬身担责。一众士大夫身居高位、饱读圣贤,却早已褪去了济世安民的初心,做官只为保全爵禄、安享富贵,遇事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纷纷养成推诿避事、苟且偷安的官场习气。曾经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风骨,彻底沦为保官位为第一的功利算计,官僚队伍精神缺钙、信念失守,明代吏治的根基就此彻底溃烂。

明代吏治由清转浊、由治到乱的历程,恰如一面映照王朝兴衰的镜子。监察失位,则权力无所顾忌;俸禄失度,则贪腐有隙可乘;奢靡失节,则政风日渐颓坏;士心失志,则根基彻底动摇。这四方面问题由表及里、环环相扣,一步步侵蚀着王朝的治理根基,最终酿成国破家亡的结局。

(作者系西南交通大学监察处副处长兼纪委办公室副主任、案件审理室主任)

责任编辑:张李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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