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扬州市江都区邵伯镇上一名土生土长的基层调解员,大家习惯称呼我为“邵伯舅舅”。这个称呼,既是一份亲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把老百姓身边的大事小情解决好,让大家笑容更多、心里更暖。”这些年,我和同事们一道,结合地方特色探索“熟人治理”模式,成立了“邵伯舅舅调解工作室”,走街串巷调解家庭纠纷、邻里冲突、民生难事,有经验也有教训,有欣慰也有反思。
调解的底色是“抚心”
在邵伯,舅舅不是一般的亲戚。按老传统来说,舅舅是母亲家族的代表,分家产时要请舅舅主持公道,兄弟失和时要找舅舅评理裁决。这份独特的民俗基因,让我从担任调解员的第一天起就明白:乡亲们喊我一声“舅舅”,是把我当成了自家人。
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生在邵伯、长在邵伯,每条巷子、每户人家的具体情况,我大抵心中有数。调解矛盾,不能光讲大道理,更得摸清来龙去脉。就像处理家务事,知根知底,话才能说到关键处。调解时,我时刻提醒自己:要公平公正,站在双方的角度想问题,不偏不袒,才能真正解到心坎里。此外,我当过农民、跑过码头,大半辈子风风雨雨,积累了经验也攒下了人脉。调解时,既能贡献点智慧,也能帮大家对接资源,让化解矛盾既见实效也有温度。我深深感到,这些经历,是岁月和乡情共同赋予的,缺了哪一样,都成不了真正的“邵伯舅舅”。
去年那桩土地分红纠纷,便是最好的印证。李大爷和老伴儿在外打工几十年,回村看到别人拿分红,心里不平衡,闹着也要分一份。村里人说:“你们没二轮承包证,凭啥分?”老两口不服,跑到镇里上访。大爷气得手直抖,老太太在一旁直抹泪。我先把他们请进调解室,泡上热茶,耐心听他们诉苦。待情绪平复下来,我用本地人的底子跟他们唠:“1998年那会儿种田负担重,粮价低,抛荒的人不在少数,你们当年外出打工也是无奈之举”。接着,我又以自家人的身份劝道:“老哥老嫂,钱是小事,乡亲和气是大事。你们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为这点事伤了邻里情分,划不来。”最后,我找来村组干部一起核实情况,理清政策依据。老两口终于想通了,拉着我的手说:“舅舅,谢谢你没笑话我们。”那一刻,我心头一热,熟悉情况、有情有义、讲究方法,才能把矛盾化解在萌芽。我也愈发体会到,基层调解的本质,不是断案,而是抚心。
“拐弯抹角”里的调解智慧
大运河畔的老街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当年古镇大马头街巷人来商往,房屋主人为方便往来行人,在建房时特意将拐角砌成弧形转角,给行人留出更多通行空间。这份谦和礼让,与桐城“六尺巷”有异曲同工之处。去年,江都区委社会工作部结合这一历史文化底蕴,在全区推广“拐弯抹角”工作法,我深以为然,矛盾调解也要善于拐个弯,抹平针锋相对的“锐角”。
多年的调解经验告诉我:上善若水,以柔克刚。处理矛盾时,硬碰硬往往两败俱伤,懂得“拐个弯”,反倒柳暗花明。我年轻时在运河上跑过船,见过不少风浪,也悟出一个道理:风大的时候不能硬顶着干,得会借力,懂得绕个弯。这道理放在调解里,一样管用。
前些年,码头上两条渔船发生碰撞,两个船老大上岸后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起手来。我赶到后,没急着评判谁对谁错,先把他俩拉到一边,泡上茶,讲起我当年在江心遇到大风浪,两条船互相搭着膀子才闯出鬼门关的老故事。我说:“咱们水上讨生活的,今天你碰了我,明天我碍了你,都是碗边碰锅沿的事儿。可真遇上大风大浪,能靠得住的,还是身边这条船。眼下这点磕碰,比起共过生死的水上情分,算个啥?”这番话,像给烧着的柴火堆浇了一盆凉水,火气下去了大半。待他们心平气和了,我再帮着核算维修工本、停船损失,又联系了相关人员帮忙厘清责任。最后,两边各让一步,握手言和,这就是“过来人”的土办法。不深奥,但接地气;靠的不是条文,是日子里熬出来的那点人情世故和通达智慧。
调解何某翻建院墙纠纷时,这“拐弯抹角”的智慧同样派上了用场。何某翻建祖宅,擅自加高院墙,妨碍邻居胡某家的交通和采光。本是和睦邻里,闹到险些动手。我主动介入,从“六尺巷”讲到邵伯老街“拐弯抹角”的故事,又帮他们回忆过去,胡家帮何家收过麦子,何家给胡家送过药。我说:“孩子们,别让一堵墙,筑起心里的墙!”最终,院墙拆了,两家和好如初。
“拐弯”拐出的是深入群众的柔性服务路径,“抹角”抹来的是问题化解的圆润治理艺术。它提醒我们,基层矛盾千头万绪,很多时候不能只讲法条、硬搬程序,得先用情感破冰、用乡情搭桥。这份智慧,不是书本里学来的,是古镇的风土人情教会我们的,是一代代乡邻的谦和礼让传承下来的。
力求“定分止争”最优解
这些年,我参与调解了300多起矛盾,98%都化解了。但说实话,不容易。有时面对激烈冲突,整宿睡不着,但我也悟透一个理儿:土办法暖心,法治才能定心。土办法和硬规矩,像人的两条腿,缺一不可,合在一起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孙大妈那桩债务纠纷,便是如此。她身患重病,等着欠款救命,对方却迟迟不肯还钱。光靠劝解讲情,动不了铁板一块的债务关系。我联系镇司法所,借助上级力量,多方协调公检法相关部门,几股力量拧成一股绳,又找到被执行人的亲属反复做工作,最终促成和解。孙大妈含着泪说:“舅舅,您救了我们一家!”那一刻,我更加坚定:做“邵伯舅舅”,不单单需要“一个人”的乡土智慧,更需要“一群人”的力量来支撑。
当然,调解路上也不全是一帆风顺。我至今心里还压着一件事。大概三年前,镇上两家企业因合同纠纷闹得不可开交,涉及金额不小,法律关系复杂。我前前后后跑了十几趟,情也讲了,理也辩了,甚至请了镇里懂经济的干部一起帮忙看。可一到关键时候,两边就卡在法律条款和赔偿数字上,谁都不肯松口,最后冷冷地摆下一句:“舅舅,您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事,还是让法院判吧。”最终,调解止步于法庭门前。
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让我想了很久。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传统调解模式的边界,当矛盾高度专业化、利益高度精确化时,我们以往行之有效的“乡土人情”与“个案智慧”,往往会在专业壁垒和制度缝隙前碰壁。这次经历让我明白,我们调解员不仅要努力做“法律明白人”,更重要的是,在日益复杂的基层治理中,究竟需要一个怎样的支撑体系?个人经验总有边界,但若能精准对接专业司法资源、持续获得法律后援、并形成制度性合力,才能真正依法“定分止争”,把矛盾化解清楚、化解明白。这份反思,让我对调解工作有了更深的敬畏。
说心里话,做好“邵伯舅舅”不容易,但我倍感自豪。作为一名基层社会工作者,我最大的体会是:用热心焐化坚冰、用慧心把准法理、用公心摆正天平,有党委政府做后盾,有法治力量来支撑,用好“拐弯抹角”工作法,就能把老百姓的家里事、身边事解得利落、解得痛快、解得百家服帖。基层治理的温度,就藏在家长里短的耐心倾听里,藏在法理情的反复掂量里,藏在每一次把“自家事”办成“明白事”的执着里。
(本文由扬州市江都区邵伯镇专职调解员、“邵伯舅舅”调解工作室负责人吕加宏口述,中共扬州市江都区委社会工作部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