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业的根基，既在于顶天立地的龙头企业，也在于深耕细分赛道的“隐形冠军”企业。这类企业公众知名度不高，却在各自专业领域占据国际领先地位，是支撑区域经济韧性与全球竞争力的中坚力量。德国巴登-符腾堡州（以下简称“巴符州”）作为欧洲制造业核心区域，不仅孕育了奔驰、博世等全球知名企业，更集聚了超过400家“隐形冠军”企业，被誉为“隐形冠军之乡”。沿着企业经营、技术转移和产业协作等线索，可以看清当地长期形成的支撑体系，也为观察江苏专精特新企业成长提供参照。
支持专业化经营，夯实企业长期成长基础
1957年，德图公司在黑森林起步，最初的产品是一款电子温度计。此后数十年，它从测量仪器延伸至数据管理和配套服务，客户涉及食品、医药和工业等领域，成为便携式测量仪器领域的全球领导者。据2026年公布的资料，公司每年将营业收入的十分之一投入研发，超过八成产品出口。一家扎根地方的制造企业，由此形成了面向全球市场的专业业务。
德图的成长说明，专业化不是守着一种产品不变，而是围绕核心技术，不断回应客户的新需求。从提供测量工具到参与客户的质量管理，企业销售的不只是硬件，也包括软件和服务。这样的延伸能够扩大业务空间，又保持技术积累的连续性。理解隐形冠军，既要看到它在细分领域的专注，也要看到专注背后的持续更新，不能将其简单等同于规模较小、产品单一的企业。
与长期经营相配套的，是人才培养和资金支持。在巴符州双元制大学，理论学习与企业实践交替进行，企业作为培养伙伴参与其中。学生在学习期间就进入企业工作，熟悉实际技术和经营问题。学校提供理论基础，企业提供应用环境，使人才培养与生产需求保持联系。对于精密制造企业而言，研发构想最终还要通过工艺、设备和人员协作，转化为稳定可靠的产品。
在融资方面，州开发银行、担保银行和中小企业参股机构提供不同形式的资金支持，服务创业、创新投资和企业传承等需求。2026年修订的中小企业促进法，将职业教育、人才保障、创新和数字化等纳入支持目标。这表明，政策服务覆盖的不只是企业创办和项目建设，还包括日常经营、能力更新与代际交接。
从这一案例及其制度背景看，企业自身的专业积累与外部支持是两个相互联系的层面。技术需要持续投入，人员需要长期培养，经营需要相适应的资金安排。这些条件为企业长期成长提供支撑，但不能替代技术和产品在市场上的检验。
打通知识转化通道，降低中小企业创新门槛
1969年，巴符州五所高校的教授设立技术咨询服务点，为中小企业解决技术问题。全球四大技术转移科创服务机构之一的史太白技术转移中心由此发展而来。1983年，州政府推动史太白基金会重组，在应用型高校布局技术转移中心，重点面向企业承接具体、专业的开发任务。高校知识由此有了进入企业的通道。
史太白的特点，是让企业能够围绕实际问题找到专业人员，并通过咨询、培训和研发委托获得服务。中小企业不必先建起完整实验室、招齐各类专家，才有条件开展技术改进。巴符州经济部门介绍，这类中心多依托高校运行，并为符合条件的本州中小企业提供免费初步咨询。初步咨询与后续专业开发相衔接，使企业既能判断问题所在，也能明确进一步合作的方向。
有科研资源，还要解决企业是否用得起的问题。州政府实施的“创新券”，补助企业购买外部研发服务，用于新产品、新工艺、新服务开发，或现有产品的实质性改进。其中，一般创新券按符合条件支出的50%给予补助，最高7500欧元，原则上不限技术和行业；面向较高技术难度项目的创新券，补助上限为2万欧元。资金与具体研发支出相联系，而不是单纯按企业身份发放。
为减少企业寻找合作伙伴的困难，州政府还利用欧盟区域发展资金，在商会和地区经济促进机构支持设置技术转移经理，帮助企业梳理创新需求、寻找科研伙伴。与此同时，弗劳恩霍夫研究所、州内应用研究机构和高校形成多层次供给，分别承担研发、试验和技术服务等任务。企业提出问题、专业机构组织资源、公共资金分担部分成本，构成了可以实际使用的创新服务链条。
这一机制揭示了科技成果转化的另一面：既包括把科研成果送到企业，也包括把企业需求带入科研。对中小企业来说，关键不只是周边有多少大学和研究所，还在于能否找到合适的人，以可承担的成本解决生产经营中的具体问题。
依托专业组织，把企业集聚转化为产业协同
2026年6月，巴符州集群信息平台报道，在图特林根举行的一场交流中，卡尔·史托斯等企业代表与议员讨论了医疗器械法规、人工智能监管和国际竞争。当地集群管理机构Medical Mountains为对话提供平台。企业产品和规模不同，却需要面对一批共同问题。专业组织在此承担了连接企业与公共部门、反映产业需求的作用。
图特林根的案例说明，理解产业集聚，不能只看企业是否集中在同一个园区，更要看专业分工和服务联系。企业可以各自经营、相互竞争，同时在技术交流、人才培养和市场规则等方面开展协作。Medical Mountains还通过创新合作项目，连接高校、研究机构、初创企业和制造企业，为新材料、数字技术等进入医疗器械产业寻找合作伙伴。集群服务由此不仅维系现有产业联系，也推动不同领域知识进入。
类似的组织作用，也体现在巴登工业企业协会（wvib）等跨行业网络中。协会按企业负责人、专业岗位和行业需求组织经验交流，配套开展培训与咨询。生产、技术、管理人员能够同其他企业的同行讨论实际问题，企业家也有相对稳定的交流渠道。这类网络将分散在中小城市和乡村地区的企业连接起来，使企业不必改变所在地，也能参与更大范围的专业协作。
州政府在这一过程中，既支持企业项目，也支持产业组织的服务能力建设。其集群政策强调需求导向、专业化运营和长期可持续的组织结构；区域集群服务机构则提供分析、咨询和资源对接，帮助地方识别产业转型需求。因此，集群管理机构不是园区物业管理的另一种名称，其主要工作是组织合作、协调资源和提供企业自身难以独立配置的服务。
近年来，面对中国制造竞争加剧，巴符州也在不断调整。州政府亚太政策文件明确将中国视为重要市场、创新推动者和竞争者，并提出拓展印度、东盟等市场，降低单一依赖，同时继续保持对华经贸和科研联系，跟踪、对标中国技术发展。在增强自身能力方面，州政府将“工业4.0联盟”支持延续至2029年底，帮助中小企业推进数字化转型。这些举措是其对国际竞争、技术变革和经营成本压力的综合回应，其成效仍需持续观察。如何让长期形成的产业体系适应新的竞争条件，是巴符州面临的现实课题。
（作者系上莱茵河德法瑞都市区中国事务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