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市发展理念的迭代，菜市场已从单一采买场所转型为城市特色文化载体。人们以City Walk、Market Walk的方式走入菜场，在烟火气中感知本土生活、重建邻里联结。消费需求亦从功能型转向体验型，人们更愿在此停留、社交、感受在地文化——这种鲜活与真实，构成了菜场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城市微更新的核心要义
南京科巷菜场地处大行宫文博集聚片区，是知名的城市地标，天然具备文商旅融合发展基础，年均接待客流近500万人次。但超高人流量也暴露了诸多短板：商户门面风貌杂乱，本土特色不足，商业化、同质化突出；非机动车乱停放、环卫设施布设粗放，公共空间精细化程度不足；随着居民生活需求多元化，原有便民服务体系难以匹配现代社区生活标准。作为南京城市形象的对外窗口，科巷菜场的空间品质、文化表达，直接影响大众对于南京城市形象的整体认知。
城市更新的核心要义，在于活化历史文化资源、留住城市乡愁记忆。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指出，老城不能再拆了。当前，我国城市建设已从大规模拆建转向“小而美”的微更新阶段，老城更新必须严格落实总书记指示要求，以微改造、微更新替代大拆大建，下足绣花功夫，真正实现“留人、留形、留乡愁”。南京作为中国唯一获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学之都”的城市，以文学文化资源赋能城市更新、带动文旅消费，兼具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
科巷菜场微更新是对“文学地标”建设思路的一种实践，即通过空间设计、文化符号转译、日常生活场景嵌入，将文学、历史资源转化为普惠性城市公共文化节点，探析存量空间活化传承城市文脉的可行路径。
深挖“三老”资源，夯实微更新文化根基
江苏自2025年全面启动“读城”专项行动，聚焦老地名、老字号、老建筑三类核心载体，开展文化挖掘与活化利用。科巷菜场微更新始终坚持“文化梳理先行、空间改造跟进”的工作逻辑，因为脱离历史根基的硬件翻新只会流于表面，唯有系统打捞在地文化脉络，才能让空间改造拥有精神内核。
项目团队深挖片区历史积淀，梳理出三条相互交织、互为支撑的核心文化线索：以老地名承载明清武科举历史记忆，以老字号菜场见证近百年城市公共服务演进历程，以老建筑锚定“世界文学之都”《红楼梦》专属文化印记。三条文化线索共同构成空间更新的底层逻辑，在完整保留菜场民生底色的前提下，同步优化物理空间硬件品质、注入人文情感软实力，将单一农贸空间升级为承载城市衣食住行文化的沉浸式体验场所、15分钟步行可达的社区综合服务中心。
解码三重文化脉络，挖掘存量空间独特价值
老地名：稀缺的南京武科举历史见证。科巷地名源自“科举之巷”，是明清时期武科举考生驻留、操练的核心片区。据《同治上江两县志》记载，此地旧时设有游击署、守备署，武举考生由此途经利济巷前往演武厅参加应试。南京科举文化遗存呈现明显分化：文科举遗存资源丰厚，贡院街、成贤街、龙门街、文德桥等地名遍布老城；而武科举相关历史遗存极为稀缺，仅留存科巷、演武厅、武学园、三元巷少数点位，科巷菜场微更新进一步凸显了武科举文化活化石的独特价值。
老字号：百年城市公共服务演进样本。科巷片区农贸交易历史由来已久，在建室内菜场前，西白菜园一带就有流动摊贩聚集而逐步形成的露天集市。1936年3月10日，科巷菜场正式落成，建筑面积约1230平方米，是南京最早一批标准化室内菜场，彼时国内多数农贸市场仍以露天摊贩、简易大棚为主，科巷已率先实现室内规范化经营。1958年菜场完成扩建，成为南京规模最大、覆盖人群最广的大众化农贸空间，民国南京城市规划档案中亦对其有专门记载，完整留存近现代城市公共服务设施发展脉络。科巷微更新延续菜场近百年便民服务传统，通过空间提质，让跨越百年的市井烟火持续传承。
老建筑：世界文学之都的红楼文化坐标。清代康熙南巡驻跸江宁织造府，这片区域由此得名“大行宫”。嘉庆《江宁府志·建置门》记载：“江宁行宫，在江宁府治利济巷大街，向为织造廨署。”江宁织造府遗址范围东起利济巷、西至碑亭巷，北抵长江路两江总督署旧址，南缘直达科巷北侧，科巷恰好位于织造府东路南门关键区位，是曹雪芹家族童年生活记忆的核心空间载体。
历史上大行宫片区文化空间具备整体性，1928年中山东路、1959年太平北路建成通车后，片区空间肌理被道路分割。当前大行宫文博步行环线已初具规模，串联中国近代史博物馆、六朝博物馆、梅园新村纪念馆、江宁织造博物馆、南京图书馆、江苏省美术馆等十多处文博场馆。科巷菜场地处环线核心生活服务节点，承担旅游配套、便民消费双重功能，其文化质感直接决定整条文博廊道的游客综合体验。
分层转化文化资源，实现历史文脉活态利用
项目依托武科举、百年菜场、红楼文学三条文化主线，采取差异化、轻量化的微更新转化策略，将静态历史资源分别落地于公共文化活动、便民服务升级、文学美学空间营造三大维度，实现文化与民生深度融合。
活化武科举文化，打造全民参与公共文艺场景。项目在菜场沿街设置科举文化主题展示标牌，联动江南贡院、中国科举博物馆，串联形成“文武科举”一体化游览线路，补齐南京武科举文化展示短板。巧用“武”与“舞”谐音创意，在一层打造100平方米开放式公共文化小舞台，常态化开展群众文艺汇演、少儿街舞赛事、文学公益宣讲、新书分享会等活动，将尘封的武科举历史记忆转化为市民可参与、可互动的大众文艺活动，实现传统文化的古今对话。
升级硬件空间，构建全龄友好一刻钟便民服务圈。项目团队对菜场一层4000平方米地面整体翻新改造，优化空间整洁度；全面疏通地下排污管网，从源头解决长期异味难题；重构全域导视标识系统，理顺人流动线，提升空间辨识度。
在此基础上对标住房城乡建设部“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要求，以全龄友好为设计原则，落地复合型便民服务体系：一层打造30米便民服务内街，整合家政、家电维修、缝补配锁、理发、自助花艺等多元业态，并增设银发助餐点、食材代加工服务，满足老年群体日常需求；二层搭建“科巷云菜场”线上平台，适配周边上班族线上下单、线下自提的消费习惯，覆盖全年龄段居民差异化生活需求。
同时，项目采用四面通透开放式市集设计，打通与西白菜园特色商圈的客流通道，实现商圈、菜场双向引流。从环境整治到服务整合，科巷菜场延续建场百年来的公共服务使命，为国内老旧社区服务设施现代化提质提供示范。
转译红楼美学，塑造特色城市文学地标。《红楼梦》文化体系是科巷菜场“文学地标”的内核。项目联合专业团队编撰发布《红楼博物记》，系统梳理《红楼梦》中特色菜肴、民间小吃、器物餐具等饮食美学，让市民在买菜、闲逛的日常场景中直观感受古典文学审美。后续还将持续策划红楼主题特色宴席，复原书中经典菜品，现场烹制售卖，形成“文化阅读—食材选购—现场品鉴”完整文化消费闭环。
空间设计层面深度挖掘红楼美学：提取孙温《红楼梦》绘本经典色彩，提炼“科巷十二色”统一应用于商户招牌、导视系统、主题宣传物料；一层中心展区设置红楼美食主题展；二层融入南京本土方言文化，将玉米、河蚌、螃蟹标注本土俗称“包卢”“歪歪”“螃海”，搭配“椒踏实地”“柿柿如意”等谐音吉祥标语，把本土语言、古典文学审美融入市井空间。
以微更新实现空间关系和谐共生
城市微更新的最终目标，是达成街巷肌理、建筑空间、人与人三重关系的和谐统一，科巷菜场改造实践对此作出清晰诠释。
重塑街巷肌理，守住老城独特文化辨识度。“文学地标”为科巷构建稳定统一的文化叙事主线，武科举历史、织造府红楼记忆相互融合，形成专属文化标识。在与新街口等周边商业街区协同发展过程中，科巷依靠独特历史文脉避免同质化复制，保留老城街巷独一无二的精神底色。
协调建筑与人，推动公共空间价值复合升级。秉持新大众文艺理念，让高雅文学审美走出专业场馆，下沉至市民日常消费场景，菜场从单一农贸经营场所，升级为兼具社区服务、文化展览、文旅打卡多重功能的城市公共节点，也为江苏各地特色农产品搭建了展销平台，实现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的联动。
重建有温度的城市邻里联结。菜市场是当代城市稀缺的“附近性”空间，市民与摊主闲谈、邻里寒暄，构筑真实温暖的社交网络。文学地标、大众文艺活动进一步丰富邻里互动的文化内涵，为市井交往注入情感共鸣，让城市更新从空间规划、建筑改造的物质尺度，上升到关照市民情感需求的人文尺度。
科巷菜场微更新实践充分证明，老城存量空间微更新不能止步于环境翻新、业态调整，应该遵循“挖掘梳理——符号转译——场景活化”的路径，将沉睡的历史文化资源转化为活态传承的当代文化动能。依托文化赋能叠加多元便民功能，推动文商旅深度融合，通过精细化、低成本的微改造，把传统菜场重塑为集生活服务、文化体验、社区交往于一体的公共空间，完成城市美学重构与市民生活方式升级。这一实践路径，可为全国同类老城历史街巷、老旧社区公共服务空间活化更新提供可借鉴、可推广的现实参照。□
（作者系南京观筑历史建筑文化研究院院长、南京大学文学院文学与城市空间研究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贾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