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赛博伴侣”这一概念从科幻走进现实。这是指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创造出的、旨在提供情感陪伴与互动体验的数字化或物理化存在。当前,它主要呈现为三种形态:一是高仿真的“硬核伴侣”。以优必选U1系列为代表的全尺寸超仿生人形机器人,能够进行对话互动,甚至陪伴舞蹈。二是低门槛的“数字伴侣”。以“EchoMe”“筑梦岛”等为代表的AI虚拟伴侣App,用户只需下载安装,即可与预设或定制的虚拟角色进行文字、语音互动。三是灰色地带的“定制伴侣”。围绕AI虚拟伴侣App衍生出了“人设定制”的灰色生意——商家可根据客户需求,打造包含极端内容的定制角色。
“赛博伴侣”现象并非偶然,它是社会需求、技术进步与商业逻辑共同作用的结果,深度契合了现代社会加速流动、亲密关系成本持续攀升背景下青年群体的情感诉求。而AI技术的持续迭代,使得“赛博伴侣”从概念走向现实,开源模型让个体开发者甚至普通用户都能“手搓”定制AI伴侣,加速行业的野蛮生长。此外,“赛博伴侣”在商业上形成一套持续变现的模式,让资本趋之若鹜。相关服务商抓住的正是“孤独经济”的痛点,售卖以实时陪伴、精准共情、无限互动为特征的“完美伴侣”情感消费品。
然而,“赛博伴侣”究竟是治愈,还是以治愈为名进行的“情感收割”?其背后大体上存在三重悖论。一是越“陪伴”、越孤独。有研究发现,长期使用AI伴侣都会加剧孤独感。越依赖虚拟陪伴,越无力经营现实关系;越无力经营现实关系,越需要虚拟陪伴。孤独没有被治愈,反而使人与他人真实联结的能力进一步消解。二是越“完美”、越虚幻。“赛博伴侣”的本质,是用户自我意志的镜像投射。与其说用户在与另一个人对话,不如说在与自己的回声对话。它越“懂”用户,就越像用户自己;越“完美”,就越不是一段关系。三是越“自主”、越依附。赛博伴侣的卖点之一在于可以随时开启、暂停或删除关系,无须承担道德责任。这被包装为对情感主权的极大尊重。然而,这种“自主”早已被商业平台悄然收编——偏好被记录,软肋被标记,依恋被量化。情感自主的表象之下,是对算法系统结构性依附。
这三重悖论并非彼此孤立的现象,而是同一结构性矛盾在心理、伦理、权力三个维度的展开。有学者提出“情感资本主义”的概念,批判消费文化和资本主义逻辑对情感领域的深度殖民:亲密关系被转化为可评估、可消费的商品,感情被量化为可计算的技术指标,亲密关系相应变成一种遵循市场规律的理性计算。“赛博伴侣”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而当其以“情感陪伴”之名,行低俗内容之实时,危害便从个体情感层面溢出,构成对青少年成长环境的现实威胁。
正因此,治理维度的介入并非对技术创新的束缚,而是对悖论无序扩张的必要约束。7月15日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对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或可能引发未成年人模仿不安全行为、产生极端情绪等内容划出红线。科技应当成为联结人心的桥梁,而非阻隔真情的围墙。这才是面对“赛博伴侣”时应有的态度。□
责任编辑:苏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