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来,“文科无用论”再度泛起。有人搬出“文科生过剩拖累经济”的荒唐说法,一些高校缩减文科招生、裁撤人文专业的消息也被反复转发。人工智能迭代提速之后,对文科“无用”的疑虑似乎有所加深。
我们首先不禁要问,文科“无用”之论从何而来?文科就业压力大,是这一观点的直接诱因。这些年来,每年有数百万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2026届预计达到1270万人。有调查显示,文科毕业生的签约率和起薪低于理工科。这种显性的数据对比,很容易让人得出“文科无用”的就业焦虑。往深处看,“文科无用论”源自工具理性对于价值理性的挤压。如今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先看它能不能立刻换成钱。理工科的成果可以变成专利、产品和生产力,力量感看得见摸得着。文科的产出多是思想、制度、文化这类无形的公共品,回报周期长,很难当场标价。在这样的框架里,文科被归入低效乃至无用,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加之人工智能崛起,大语言模型能生成文献综述、撰写文案、翻译资料,这些恰是文科毕业生入职初期最常干的活。因此,不少人认为文科的那点活儿,机器都能干了,人还学它做什么。
上述这些看法,看似有道理,实则经不起推敲。“文科无用论”之所以甚嚣尘上,根本上看是认知偏差所致。说文科无用,是把“有用”二字看窄了。理工科擅长在目标明确时找出最优解,答的是怎么做。文科偏要回过头来审视这个目标本身,答的是为什么做、为谁做。一个国家倘若只有强大的技术能力而缺乏价值判断力,就像一辆只有引擎没有方向盘的汽车,跑得越快可能危险越大。“文科拖累经济”的指控,同样站不住脚。有研究基于2012年至2023年全国31个省份的面板数据做过测算,高校文科科研产出对经济发展确有显著的促进作用,但其效果的显露却是相对滞后的。文科知识走的是长路,而其影响深且持久。不少有识之士坚信,技术越是发达,文科的价值不是越小,而是越大。从文明史的角度看,那些被后人铭记的伟大时代,无一不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交相辉映的时代。
面对人工智能的挑战,我们有必要想清楚文科到底有什么是机器做不到的。大模型能在格律内合成一首工整的诗,但无法注入杜甫写“国破山河在”时的那份悲怆;也可在海量数据中识别规律,但没有真实的情感体验和价值直觉。其给出的答案本质上是对既有数据中多数表达的统计归纳,而不是对人类未曾清晰言说的内心直觉的洞察。在人类价值的澄清、引导和塑造方面,文科研究者需要在生活事实、内心直觉和逻辑一致性之间寻找微妙的反思平衡,这个过程必须有人的亲身参与。
文科培养的核心竞争力,说到底是慢功夫。批判性思维帮人在信息泛滥里辨别真伪,审美素养帮人在碎片传播中守住品位;至于共情能力,交往越是搬到线上,越是稀缺。速成班教不好素养这门课,必须在长期的阅读、思考、对话和实践中慢慢养成。从发展需求看,文科的作用更是不可或缺。自动驾驶面临的道德困境以及算法歧视、数据隐私保护等现实问题,需要从哲学层面给出价值排序,需要法学、社会学等多学科从业者参与治理。事实证明,技术每前进一步,文科发展、人文反思就得跟上一步。
当然,文科研究与教学中存在的问题也毋庸讳言。部分文科研究存在过度学院化、脱离现实的问题,一些学者的工作停留在对经典做故纸堆考据或反复解读上,缺乏对时代问题的回应能力。部分文科教育的课程体系陈旧、培养方式单一,学生走出校门才发现学的和用的对不上。这些都是文科自身需要正视和革新的问题。但是,承认短板与宣告无用,完全是两回事。文科的发展不是要退缩,而是要转型。
新文科建设是破除“文科无用论”的重要路径,而其核心在于打破学科壁垒,推动文理交叉融合。未来的知识形态不应以文科或理科来划界,而是以问题为导向、以能力培养为目标来重组。数字人文、计算社会科学、人工智能伦理等新兴领域的兴起,正在生动诠释人文与技术相互赋能的可能性。文科教育应当从单纯的知识传授转向思维培养和能力锻造,培育既能善用技术工具又不为其所役的复合型人才。对于文科的功用,全社会应当形成更加多元和长远的评价标准。一个人进公共部门、进文化机构、扎根基层,一两年可能看不出差别,过十年八年再看,往往是另一种光景。文科所积淀的文化资本,正是这样一种长期增值的隐性资产,其功效主要体现在职业韧性、社会适应力与终身发展潜力等方面。□
(作者单位:南京林业大学生态文明建设与林业发展研究院、人文社科处)
责任编辑:苏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