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历史文化遗产不仅生动述说着过去，也深刻影响着当下和未来；不仅属于我们，也属于子孙后代。保护好、传承好历史文化遗产是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在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我国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接连取得重要进展，保护成果更多惠及人民群众，走出了一条文脉赓续与时代发展相协调的中国特色之路。南京牛首山正是对“保护与发展并重、文化与生态共生”的基层实践回应。
牛首山佛顶宫，废弃矿坑上建起的文化新地标 （张明/摄）
牛首山能够实现转身，根本在于立足生态逻辑。矿坑修复不只是覆绿补山，更是把自然本底重新纳入城市文化系统：山林复郁、水系连通、视线廊道打开，长江支流丘陵地带的气韵由此续接。牛首山并不临江，却在长江水系之内，发源于此山的牛首山河自西向东汇入秦淮河，秦淮河又经三汊河注入长江。山与江之间所拥有的水系纽带，正是长江大保护落实到一座山、一条河的具体举措，不做破坏性开发，而以文化场景唤醒生态资产，是“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理念在当代的具象实践。
指天阙：自然山形纳入都城礼制
东晋初年，晋元帝司马睿拟于都城南门宣阳门外建双阙以彰皇权，丞相王导以“此天阙也，岂烦改作”劝止，遥指城南牛首双峰。2024年2月，南京市考古研究院公布，该院在西街遗址发现南朝梁代建康城御道与国门（外郭城正南门）遗址，御道已探明长度210米、路面宽26米，两侧开挖有路沟；国门一门三道，宽约33米、进深约17米。《梁书》卷二《武帝纪中》载：“（天监七年二月）新作国门于越城南。”御道北端连接朱雀桥、朱雀门，向南直指牛首山（时称牛头峰）。这一“南望牛首”的考古发现，为六朝建康“以牛首为天阙”的都城礼制传统提供了有力的实物新证。
牛首山在六朝都城格局中的地位并非后人向壁虚构，将自然山形纳入都城礼制秩序的“生态型礼制”构想，是中华文明“象天法地”营造智慧的体现：以双峰为阙、以御道为轴，山水被纳入国家礼制的空间秩序，长江文化的精神根脉，也在此秩序中深植于江南丘陵。
朝天阙：千年人文积淀长江镜像
山因礼制而立，更因人事而厚。牛首山至将军山一带，至今尚存岳飞抗金故垒、明代郑和墓，又传李时珍也曾亲赴此山考察。这些人物分属军事、航海、医药诸领域，却共同指向一个事实：自六朝以降，牛首山始终是南京城南一处持续被登临、被书写、被赋予意义的公共文化空间。江以奔流汇通万物，山以静穆涵育文脉，长江的开放气度与丘陵的静穆涵育在此交汇：海路携归的药材种进山麓，山中采得的药物汇入本草，正是这种交汇的具体例证。
后世登临者笔下的牛首山，几乎都绕不开“天阙”二字。王阳明《游牛首山》开篇即云：“春寻指天阙，烟霞眇何许。”汤显祖夜宿牛首山杏树下，有“双阙凌风秋露盘”之句。一个“指天阙”、一个“双阙”，与千余年前王导遥指双峰的典故前后呼应——六朝的礼制意象并未随王朝终结而消散，而是在一代代文人的反复吟咏中被不断唤醒、追认与重塑。“朝天阙”的“朝”不独是地理上的南向拱谒，更是后世对这一文化意象的持续追认。
这种“持续追认”在当代有了更广阔的实践。依托南京海丝申遗基础与牛首山郑和墓核心遗存，“云帆济海·文明互鉴”郑和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交流项目正式实施，该项目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资源管理教席指导，联合亚洲遗产管理学会、东南大学学术团队共同打造，传承郑和包容远航精神，搭建国际文明对话平台。项目设定三年行动路径：2026年搭建整体框架，对接国际合作伙伴，调研海外候选城市，举办AAHM亚洲遗产管理学会会议、金陵航海日活动，推出海丝研学产品；2027年深化双边合作，在斯里兰卡举办海丝文物联展，与越南河内开展古城保护研究，开设跨国青年研学课程；2028年拓展海丝节点城市合作，落地国际联展，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办完成项目评估，发布全套研究成果，建成常态化海丝城市合作网络。项目运用AR/VR等技术复原郑和远航历史场景，上线LBS环球打卡，面向东南亚开发“重走郑和航线”文旅线路与主题文创产品，活化海丝文脉，打造文明互鉴可复制的东方样本。
补天阙：从“工业伤疤”到“文化穹顶”
当代牛首山最标志性的实践，是把“工业伤疤”补成“文化穹顶”。牛首山西峰因1937年、1958年两次铁矿开采，留下一个60余米深的矿坑。2011年起，“补天阙、修圣道、藏地宫、现双塔”的修复工程启动：边坡加固先行，施工人员打下500余根防滑桩，使用约150公里锚索固定山体；再以玻璃纤维增强混凝土模仿自然山石、制作树池、回植乔灌藤草，裸露的矿壁上重新生长出32种原生植物，绝迹多年的野兔、山雀重返林间。建筑是在山体稳定之后才“生长”出来的——佛顶宫依矿坑而建，地上三层、地下六层，单体建筑面积约13.6万平方米，如一朵莲花立于坑口之上。
俯瞰牛首山佛顶寺，唐风建筑群隐于青山中 （张明/摄）
2017年，佛顶宫获2016—2017年度中国建设工程鲁班奖、第十五届中国土木工程詹天佑奖，评审专家盛赞其“实现了工业遗址、自然山水与文化的完美共生”，成为“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理念在当代的体现。
立天阙：生态价值到发展动能的转化
补天阙，“补”解决的是让一座伤痕累累的山重新站起来，“立”则回答站起来之后如何持续为一方水土、一方人创造价值。即把生态价值转化为发展动能，把文化资源转化为可参与的生活。
2026年1月，牛首山获评全国首个“零碳综合性历史文化旅游景区”。优质的生态环境蕴含着巨大经济价值，近年来，牛首山年客流量均突破600万人次，连续位居全省收费景区第二；2025年接待入境游客10.1万人次，同比增长110%，客源拓展至东南亚、日韩及欧美。牛首山的经济价值不断释放：紧邻景区的世凹桃源文化村中，餐饮、民宿、咖啡、乡村旅拍等新业态蓬勃生长，村民在家门口就可实现就业增收；2025年10月，由社会资本主导投资的德基艺术博物馆山海奇幻园项目签约落地，融合博物馆、美术馆、沉浸式演艺、特色文创市集与品牌酒店等多元业态，消费活力向全链条传导。
守天阙：长红之路上的必答题
矿坑可以修复，名气却需要日复一日地经营坚守，要把牛首山这一“顶流”做成“长红”，至少还有三道题要答。
第一道是生态承载问题。山体刚刚从创伤中恢复，以年600万人次计，日均逾1.6万人次登山，踩踏、噪声与碳排放持续叠加，一旦假日瞬时超载，十年的修复成果就可能出现反复甚至倒退。因此，要把游客容量、生态监测与预约调控纳入常态化治理，而不能等到承载力亮起红灯再刹车。
“万物共生”牛首绿色公益计划对此作出了系统性回应。该计划联合美团、南京林业大学、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园林植物数字化应用与生态设计国家创新联盟、德基集团等机构，核心包含三大公益板块。其中，牛首青山行动鼓励游客扫码无纸化购票，线上参与低碳出行、无痕游园打卡，即可解锁专属公益勋章。线下生态徒步挑战赛面向全年龄段开放；山林物种图鉴板块对整片山林开展系统性生物资源普查，搭建牛首山专属生物多样性数据库与物种图谱，中华虎凤蝶、南京椴等本土珍稀物种获专项呵护，致力于打造长三角山岳生物多样性保护标杆；哞哞自然学堂板块开发趣味自然教育课程，面向青少年开放公益普惠席位，并举办中外青少年共学研学活动，以科学力量守护青山本底。
第二道是文化同质化问题。当前，各地景区业态跟风复制情况普遍，随处可见集章打卡、AR导览、沉浸式夜游等内容，极易导致游客审美疲劳。然而，“在地性”是不可替代的。牛首山独有的，是六朝天阙的礼制意象、牛头禅的法脉源流、郑和归葬的海丝记忆，是从牛首山河流向秦淮河、再汇入长江的水路诗脉。牛首山的文旅产品只有扎根本土文化，立足现有，才能让“打卡”不止于一次性消费。
第三道是从流量到“留量”。牛首山年客流量数据值得骄傲，但流量能不能“留”下来，最终还要看文化“转化率”高不高。这就要求深耕本土文史资源，通过专题展陈、研学线路、主题活动，把历史文脉转化成游客看得懂、有共鸣的文旅体验，让更多游客从走马观花式地旅游变成深度品读。
这三道题，牛首山还在继续作答。在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过程中，可以江为脉、以山为骨、以城为气推进点线面联动，呈现流域文明。牛首山可借水系连通长江，成为长江文化扎根江南丘陵的纵深支点，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新时代牛首山给长江书写的崭新扉页。□
（作者系江苏牛首山人文研究院院长、南京市“一带一路”文化研究院研究员）
责任编辑：贾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