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点笔谈·如何看待赛博时代文化新现象

当代青年为何迷恋赛博世界

曾　昕

对网生代而言，赛博世界不是遥远的异域星球，这片数字疆域是与物理空间日夜交织的日常本身，他们在此冲浪、戏水，也在此沉溺、喘息。年轻人对赛博世界的迷恋，技术便利只是表层原因。赛博空间已经成为他们安放矛盾、对抗虚无、确认自我存在的“第三空间”——一个介于家庭与职场、规训与逃逸之间的精神飞地。

尼采笔下的日神与酒神，恰可映射当代青年的精神罅隙。现代文明本质上是一场日神精神的独裁：启蒙理性、科学主义、效率崇拜与标准化的成功人生剧本。与此相应，情绪稳定、面容体面等成为自我要求。然而，生命的本体是波动的、流变的、残缺的。赛博世界之所以能俘获一部分人的时间乃至心智，正因它隐秘地承载着被日神秩序驱逐的酒神冲动。在虚拟疆域中，青少年得以暂时卸下体面、稳定的枷锁：可以失败，可以反复，可以无序，可以破碎。元宇宙的无尽疆土、游戏角色一次次壮烈死亡与绚烂重生，虚拟人生呼应着酒神式的生命真相——破碎绝非缺陷，失控不等于败北。

当代青年手握比任何前世代都更加丰沛的文化资本：他们懂得中国的非遗国潮、纽约的时尚前卫、东京的二次元……因此，他们是与生俱来的“精神贵族”。然而，他们又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代数字流民——生于斯、长于斯的赛博空间，并非他们能全然主宰的疆域。他们是平台文化的造血者，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都在为数字帝国浇筑砖石，却尚未握过制定规则的权杖。“贵族”的灵魂驱使他们渴望意义、热爱抽象、向往远方，生活的现实却让他们不得不面对升学、求职、婚姻等压力。这一张力构成了网生代精神结构的核心矛盾。

赛博世界之所以成为一代人的栖居地，恰在于它可以在“精神贵族”与“现实泥沼”的裂隙间，安放不同的自我——在虚拟的天地间自由驰骋，在角色的命运里投射想象，在规则的边界内实践创造。它提供了一种低风险的存在实验，让个体可以在不承担现实后果的前提下，试探身份的多重可能性。赛博世界凭借其即时反馈、高密度情感刺激与可重复生产的“微奖励”机制，精准击中了这种“精神瘫痪”下最为脆弱的情感渴求。情绪消费，已从附加因素跃升为体验的第一入口。

AI情感陪伴市场的指数级增长、短剧作为碎片时间的“情绪充电宝”——这些赛博实践拥有一个共同内核：为“体感主义”一代提供了应急出口。他们在赛博世界寻获情感解药的同时，也在被算法精准投喂的“被理解感”中，一次次确认自己并非汪洋中的孤岛。这种被理解感并非真实的人际共情，但它所提供的心理慰藉却真实可依。

如今，00后会郑重安排游戏账号、社交资产的去向，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虚拟财产与实体遗物同是情感载体。兴趣消费的价值，在于它被空间化、社交化、身份化——消费者未必能通过职业、城市和收入找到稳定认同，却可以借由动漫、游戏、音乐等兴趣，构筑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身份语言。“共同体”在赛博获得了新的形态：趣缘取代血缘，成为重组亲缘关系的基因；兴趣社群取代传统邻里，成为情感连接的基石。

赛博世界，由此成为原子化社会中“亲密共同体”的替代场域。它固然无法解决结构性的深层困境，但在这些困境的罅隙里，个体始终保持着能动且珍贵的可能。在赛博冲浪娱乐的表象下，奔涌的是一代人面对变幻莫测的世界与不可复写的生活，所进行的自我整合与意义探索。

青年迷恋赛博世界，折射出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迷茫与困惑，从中也可以看出他们对未来发展的期待。如何回应青年群体的思想困惑和发展需求，同时避免错误思潮影响，无疑是一项重要课题。这要求全社会更大力度关爱青年、支持青年，引导他们增强对主流价值的情感认同、理性认同。（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

“赛博玄学”背后是青年的“不确定感”

蔡钰萍

“我适合从事什么职业？”“我考研能不能上岸？”“我和TA还有没有可能？”近年来，与人工智能进行类似对话，正在成为部分青年群体的新型网络体验。有人让AI排八字、抽塔罗牌、问星座运势，生成所谓“人生K线图”；有人将学习、就业、情感困惑输入大模型，希望获得建议。相比过去人们通过求签问卜、传统仪式寻找方向，这类借助人工智能、网络测试探索未来、解释自我的现象，被称为“赛博玄学”。

“赛博玄学”并非简单意义上的迷信回潮，而是数字时代青年面对复杂环境和不确定未来时的一种文化表达，它延续了人类面对未知、寻求解释的心理需求，只是改变了获取答案的方式。过去的“求签问卜”依靠经验、象征和仪式建立解释体系，如今的AI则通过数据处理、语言生成和个性化反馈，为青年提供了一种具有技术外观的分析解释方式。而数字平台又以低门槛、即时化的互动方式，使其更加贴近青年的日常生活。同时，“赛博玄学”也从预测未来延伸到认识自我。社交媒体上，“壬水女”“己木男”等命理标签，与MBTI、星座一样被赋予性格、情感和行为特征，成为一些青年自我介绍、寻找同伴的破冰话术。技术在提供新的自我解释框架，同时也悄然介入并重塑青年对“我是谁”这一终极命题的回答。

调查访谈发现，青年对“赛博玄学”的态度并非简单的“相信”或“不相信”。有人纯粹出于好奇，刷到五行测算短视频后下载软件体验，“抱着半真半假的心态，只是觉得好玩”，测试结束便卸载了软件；有人更看重其工具价值，只会在“没法做出选择时，让AI随机出结果”，还有人把AI当作“免费人生规划师”；有人把它当作情绪调节，一名学生称其为“给人一些心理安慰的低成本心理咨询”；还有人直言，“赛博玄学”和传统算命“没什么不同，都是想听点好话”。与此同时，部分青年对这种“技术慰藉”本身也保持警惕，认为“技术填补不了人的心灵”“能被算出来的人生很无聊”。在他们看来，AI或许能够生成安慰性的语言，却难以真正替代人与人之间的理解、陪伴和情感联结。

“赛博玄学”的流行，背后有多重原因。首先，这源于青年面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心理需求。当代青年拥有比过去更加丰富的信息资源，但同时也面临更加复杂的发展选择。专业如何选择、职业如何规划，这些问题都没有简单答案。当个体感受到对自身生活的控制感减弱时，会倾向于从外部秩序、稳定规则甚至超自然解释中重新获得秩序感。其次，人工智能的技术特征与社交媒体的传播机制，为“赛博玄学”流行提供条件。AI具有即时响应、持续互动和个性化生成等特点，算法和数据又为相关回答赋予了看似“科学”“精准”的技术外观。短视频和社交平台把复杂的人生议题转化为轻量化、娱乐化、易分享的内容，推给一部分渴望被关注的青年带来持续流量。个体的心理需求与技术可信感、算法传播相互叠加，推动“赛博玄学”从个人体验扩展为青年群体中的网络文化现象。再次，流量经济和商业逻辑的持续介入，推动“赛博玄学”发展为“注意力经济”。一些账号以免费测试、趣味话题吸引关注，再借助算法推荐持续强化用户与相关内容的连接，最终通过深度解读、付费报告、咨询服务和相关商品完成消费转化。青年的情绪需求，也可能成为被识别、放大和变现的“注意力资源”。

面对“赛博玄学”，要认识到它并非传统的“封建迷信”，也不能视为无伤大雅的网络娱乐。这恰恰警示我们当代青年面临的不确定性正在增多：一方面，要引导青年正确认识成功与挫折、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关系，把“未来会怎样”的焦虑转化为“当下能做什么”的行动。另一方面，要不断完善家庭、学校和社会支持体系，为青年提供更加充分的成长助力，避免其在孤独、焦虑和迷茫中把算法当作唯一的“答案来源”。同时，媒体、网络平台等也应共同营造理性健康的数字环境，避免算法和商业逻辑持续放大焦虑，帮助青年提升网络素养特别是人工智能素养，始终保有审视、判断和取舍能力。面对充满变化的未来，青年真正需要的不是替自己决定人生的“算法答案”，而是稳定的价值坐标、可靠的社会支持和驾驭技术的能力。（作者单位：东南大学未来技术学院）

警惕以“赛博伴侣”为名的“情感收割”

孙洪洋

近年来，“赛博伴侣”这一概念从科幻走进现实。这是指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创造出的、旨在提供情感陪伴与互动体验的数字化或物理化存在。当前，它主要呈现为三种形态：一是高仿真的“硬核伴侣”。以优必选U1系列为代表的全尺寸超仿生人形机器人，能够进行对话互动，甚至陪伴舞蹈。二是低门槛的“数字伴侣”。以“EchoMe”“筑梦岛”等为代表的AI虚拟伴侣App，用户只需下载安装，即可与预设或定制的虚拟角色进行文字、语音互动。三是灰色地带的“定制伴侣”。围绕AI虚拟伴侣APP衍生出了“人设定制”的灰色生意——商家可根据客户需求，打造包含极端内容的定制角色。

“赛博伴侣”现象并非偶然，它是社会需求、技术进步与商业逻辑共同作用的结果，深度契合了现代社会加速流动、亲密关系成本持续攀升背景下青年群体的情感诉求。而AI技术的持续迭代，使得“赛博伴侣”从概念走向现实，开源模型让个体开发者甚至普通用户都能“手搓”定制AI伴侣，加速行业的野蛮生长。此外，“赛博伴侣”在商业上形成一套持续变现的模式，让资本趋之若鹜。相关服务商抓住的正是“孤独经济”的痛点，售卖以实时陪伴、精准共情、无限互动为特征的“完美伴侣”情感消费品。

然而，“赛博伴侣”究竟是治愈，还是以治愈为名进行的“情感收割”？其背后大体上存在三重悖论。一是越“陪伴”、越孤独。有研究发现，长期使用AI伴侣都会加剧孤独感。越依赖虚拟陪伴，越无力经营现实关系；越无力经营现实关系，越需要虚拟陪伴。孤独没有被治愈，反而使人与他人真实联结的能力进一步消解。二是越“完美”、越虚幻。“赛博伴侣”的本质，是用户自我意志的镜像投射。与其说用户在与另一个人对话，不如说在与自己的回声对话。它越“懂”用户，就越像用户自己；越“完美”，就越不是一段关系。三是越“自主”、越依附。赛博伴侣的卖点之一在于可以随时开启、暂停或删除关系，无需承担道德责任。这被包装为对情感主权的极大尊重。然而，这种“自主”早已被商业平台悄然收编——偏好被记录，软肋被标记，依恋被量化。情感自主的表象之下，是对算法系统结构性依附。

这三重悖论并非彼此孤立的现象，而是同一结构性矛盾在心理、伦理、权力三个维度的展开。有学者提出“情感资本主义”的概念，批判消费文化和资本主义逻辑对情感领域的深度殖民：亲密关系被转化为可评估、可消费的商品，感情被量化为可计算的技术指标，亲密关系相应变成一种遵循市场规律的理性计算。“赛博伴侣”正是这一逻辑的体现。而当其以“情感陪伴”之名，行低俗内容之实时，危害便从个体情感层面溢出，构成对青少年成长环境的现实威胁。

正因此，治理维度的介入并非对技术创新的束缚，而是对悖论无序扩张的必要约束。7月15日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对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或可能引发未成年人模仿不安全行为、产生极端情绪等内容划出红线。科技应当成为联结人心的桥梁，而非阻隔真情的围墙。这才是面对“赛博伴侣”时应有的态度。（作者单位：共青团江苏省委新媒体发展中心）

“赛博过节”重塑传统节日“打开方式”

蔡凯文

传统节日是镌刻在民族血脉之中的文化印记，其仪式载体、活动场景、庆祝形式始终随生产生活方式变迁不断迭代更新。随着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深度嵌入过节的消费、社交、文娱全场景，具有科幻感、未来感的“赛博过节”，正悄然重塑传统节日的打开方式。

“赛博过节”之所以能够很快成为传统节日的“新习俗”，并非偶然的流量狂欢。近年来，数字技术产业快速成长，为“赛博过节”的兴起提供了坚实根基。技术的进步降低了节日参与的时空门槛，赋予节庆体验即时化、多元化、社交化的时代特质。社会流动的加剧让异地工作、他乡漂泊成为常态，大众对节日的诉求不再局限于线下团聚，精神情感的沟通、心灵的慰藉成为刚需。节日需求从“到场相聚”转向“情感相通”，倒逼节日体验从固定线下仪式，走向虚实共生的多元表达。

“赛博过节”让传统民俗触手可及。通过把节日的仪式、情感、叙事迁移至数字空间，拓展了传统节日的表达方式、传播形式。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全息投影等技术手段，显著增强观众参与传统节庆的互动感、沉浸感。文博场馆打造云端庙会、线上民俗展，把珍贵的年画、非遗技艺搬到线上。“赛博过节”还能使普通大众成为集体验、创作、传播、解读于一体的能动主体，实现从节日习俗的被动接受者到主动参与意义生产的创造者的身份转变。

正确看待“赛博过节”，既要看到新兴技术为节日赋能带来的新选择，也要清醒审视伴随而来的各类负面问题。比如，短视频连线、线上云聚餐、电子红包，指尖轻点就完成一场跨地域的节日相聚，但也容易造成过度沉溺线上虚拟节庆，把全部节日体验寄托在屏幕之上，稀释真实的情感温度，忽视现实团聚、面对面交流的珍贵温情。再如，算法造节烘托出浓厚的节日氛围，可流量裹挟之下节日异化为消费狂欢，背离了过节的初心本意。

让“赛博过节”热闹而不浮躁、新颖而不忘根，离不开有效的引导和治理。一味地固守既有的过节形式已然无法适配当下的生活，只有灵活用好数字工具，赋予节日全新的表达形式，方能守护节日本该有的温度。同时，面对以“赛博过节”为名解构传统、恶搞民俗、炒作噱头等各类乱象，要划定边界、加强治理，实现科技与人文的相得益彰，让节味在新旧交融中更加浓厚。（作者单位：中共江苏省委党校马克思主义学院、江苏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省委党校基地）

来源：《群众》杂志2026年第17期，原题为《如何看待赛博时代文化新现象》

责任编辑：苏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