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人工智能时代,知识可以轻松获取,还有必要寒窗苦读吗?机器人可以替代人类干活,还需要辛苦劳动吗?工作生活压力那么大,努力奋斗不如“躺平”“摆烂”?人工智能可以写文案、当翻译,学文科是不是没前途?近年来,诸如此类的“知识无用论”“劳动无用论”“奋斗无用论”“文科无用论”甚嚣尘上,侵蚀着青少年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本刊推出专题笔谈文章,辨析批驳这些形形色色的“无用论”。
“知识无用论”
徐 鸣
在新一轮人工智能发展浪潮冲刷之下,“知识无用论”论调再次沉渣泛起,甚至逐渐流行起来。不少人所疑虑的是:几乎每个人的手机、电脑上都安装了若干个智能App,任何时候有问题,提问即答,各种知识好像唾手可得。那我们是否还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去学习?更进一步的疑问是,人工智能深刻改变生产生活方式,课堂上讲授的传统知识已经无法适应现实社会需要,可能成为无用的知识。那我们学习这些知识是否还有必要?
人工智能时代,知识真的无用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人类社会的历史长河中,知识是人类思想的结晶,也赋予了人类的思辨力量、判断智慧及开拓创新的勇气。当下,在人工智能工具普遍使用的情景中,一些人把“知识获得更容易”当成“知识变得不重要”。其中可能有这样一些思想误区:混淆了“可检索”与“可理解”的区别;把人的记忆贬值扩大成知识贬值;忽视了信息需要判断,判断却需要知识作为锚点;人工智能告诉我们的答案是常识的均值回归,而创新则更多的是知识的升华等。
事实上,在人工智能时代,机械记忆、碎片化的惰性知识在贬值,而能够内化理解、持续更新的活性知识在升值。今天,与其问“还要不要学习知识”,不如问“要怎样学习才能成为一个有价值、难以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人”。
如今,要成为一个有价值、难以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人,离不开三重能力的协同支撑:其一,搭建广博的通识知识结构,形成多元的认知视角与价值判断力。通识并非零散常识的简单堆砌,而是跨越人文、社会、科学等领域形成的认知底座。面对人工智能生成的纷繁信息,拥有通识素养的人,才能够辨别逻辑破绽、觉察认知偏见,保持价值判断力。其二,立足个人的自然禀赋所长,精心构筑深厚的专业知识能力。我们相信,世上人人都各有所长。只有通过学习,才能发现自身的潜能所在,才能顺应禀赋、深耕专业,形成具有个人特色的核心竞争能力。其三,掌握人工智能工具,涵养持续学习素质,始终站在科技知识的前沿。保持终身学习的良好习惯,善于运用各种人工智能工具,方能不断拓展自己的知识边界。通识拓展认知的广度,专业筑牢能力的深度,善用人工智能工具与终身学习赋予自我迭代的活力,这三者构成了个体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基本生命法则。
人的生命形态是极其丰富的。知识带给我们的,不仅是可以安身立命的生存技能,也能够构筑丰盈广博的精神世界。人们常说,读书让人内心安宁,这份安宁恰恰是知识赠予人们的珍贵礼物。越是信息丰沛,越是需要以知识筑起理性的堤坝。当知识内化为精神定力,学识搭建起独立人格,我们便不容易被外界的喧嚣与浮躁裹挟,在顺境中保持清醒,在困境中守住本心,用内心的阳光照亮自己的生命前程。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它穿越了蒸汽机的轰鸣、互联网的浪潮,也必将在人工智能时代继续回响。因为知识给予的,从来不只是答案,而是理解世界、改变命运、照亮前路的那簇理性之光。□
(作者系江苏省政协理论研究会会长)
“劳动无用论”
周嘉昕
“人工智能能否取代人类工作”成为近年来全民热议的话题。以人工智能发展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将这种取代从传统的机械化、自动化中的“机器替代人”拓展到人类的知识生产领域。信息收集、数据分析、文本撰写、视频创作……这些过去被认为是高技能、高认知的工作,已经可以由人工智能来完成。各种爆炸性的新闻、令人不安的预测不期而至,夺人眼球,直击心灵。如果人工智能什么都能做,那还要劳动吗?由此衍生的“劳动无用论”,愈加值得警惕。
“劳动无用论”之所以滋生,直接原因是对人工智能替代人的恐慌和焦虑。回顾历史,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经验表明,就业不会消失而是得到调整,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学习方式和工作方式相应发生转变。因此,这种焦虑和恐慌大可不必。人工智能的发展在短期内的确可能而且已经实现了对部分原有的人的工作岗位的胜任。但是,从整体看来、从长期来看,人工智能的发展无法胜任全部工作岗位,同时还会产生新的工作岗位。这也已经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会担心:将来有一天,人们的全部工作都被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所替代,我们该怎么办?对此,我们的回答是:人工智能并不是无所不能,正如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大学党委书记谭铁牛所提到的那样,“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付出多少人工才有多少智能,要多少‘智’,就要消耗多少‘能’”。人工智能越是走向“物理世界”,劳动价值越是彰显。人工智能的发展,为人们更好的自我实现提供了新的条件。
有多少人工,才有多少智能。人工智能的发展及其在社会生产生活中的运用,离不开人的生产实践和劳动活动。首先,人工智能的研发离不开大量的软件设计开发工作,编程或者说俗称的“写代码”也是一种重要的劳动形式。其次,人工智能的应用依赖海量数据,但是这些数据能够供人工智能所使用,需要大量的人工数据标注工作。更进一步,人工智能目前已经并且正在替代的大多是技术成熟、重复性高、规则明确的工作岗位,但是涉及创造和想象、情感与道德、推理和理解、自主和适应,人工智能只能作为人的辅助工具。如果脱离了人,人工智能在自身的重复迭代中只会放大幻觉,陷入胡言乱语。
要多少“智”,就要消耗多少“能”。这句话以直观的方式揭示了人工智能技术对于能源的依赖。此外,人工智能的发展还得益于传感器、芯片、算力、物联网、机器人等数字基础设施的建设。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本身是创新链、产业链、人才链深度融合的产物。放眼来看,人工智能在理论、技术和应用上取得的重要突破,不仅没有从根本上替代人的劳动,反而在更大范围内依赖人的劳动,创造新的产业需求和工作岗位。只不过,人工智能对劳动的替代更加直观,而对工作的创造更加“长尾”。我们需要的是研判人工智能发展的趋势,把握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所带来的新的机遇,而不是杞人忧天、焦虑不安。
人工智能正在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我们调研发现,物理人工智能的发展进一步彰显了劳动价值,印证了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科学性。所谓物理人工智能,在直接的意义上就是给机器人提供“大脑”,其应用场景除了教育、医疗、养老外,非常重要的是工业生产过程。在这些场景中,物理人工智能的运用必须首先向具体劳动过程中的人学习并与人相配合。即便如此,物理人工智能的应用本身有其自身的边界,在复杂化、高技能的劳动场景中,人的分析、判断和经验都无法被替代。今天,具备人工智能素养并熟悉工业流程的复合型人才,已经成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关键需求之一。
人工智能为人的自我实现提供了新机遇。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复杂、系统、高效的工具,本身是由人创造的,并且深刻改变着人们的劳动形式、生产过程、社会关系。这样一个客观的历史趋势,不仅已经证明了“劳动无用论”是一个幻觉,而且可以帮助人们在新的技术下、新的劳动形式中更好实现自身价值。人工智能在“数字世界”的运用开始将人们从那些“机械化”的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在“物理世界”的发展将进一步凸显人的创造性劳动的重要性。透过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把握其研发、实现、应用背后的诸环节,我们将在明确新一轮技术革命所提出的新需要的同时,打开面向未来的人的自我实现的新路径。
在这个意义上,面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我们与其困惑“劳动是否还有用”,不如更加积极地去探索新质生产力发展过程中劳动条件的变化,坚持、运用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寻求人工智能技术创新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二者之间的结合点,把握历史机遇、更好自我实现。□
(作者系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奋斗无用论”
刘立为
近年来,“躺平”“摆烂”“努力没用”等论调在部分青年中颇有市场,并衍生出“45度人生”“慢就业”“低欲望”等现象。这已不只是个别的情绪宣泄,而逐渐演变为一种社会心态,甚至被包装成一套自洽的说辞。需要看清的是,这种论调的核心往往并不在于否定努力本身,而在于怀疑“努力是否还能换来预期的回报”;它与其说是一种价值选择,不如说是面对投入产出失衡时的一种无奈选择——先降低期望,以免受失望之苦。正因如此,简单指责年轻人“吃不了苦”“缺乏毅力”,既不公允,也无济于事。然而,理解其成因,绝不意味着可以默认其结论,更不能放任它在舆论场中自我复制、相互强化。
“奋斗无用论”在青年群体中有一定市场绝非偶然,而是现实压力、个体预期与传播效应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
从现实压力看,青年成长发展面临的客观压力持续增大。近年来,就业总量压力与结构性矛盾并存,住房、婚恋、育儿等生活成本居高不下,所谓的“996”式加班、“35岁门槛”等都加剧了职业焦虑。当青年寒窗苦读十余载,还要面对激烈的求职竞争和不确定的未来时,很难不对“努力就一定有回报”产生怀疑。
从个体预期看,青年对奋斗回报的预期与现实反馈之间出现了结构性错位。当代青年从小到大接受的奋斗教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线性的成功叙事——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实现人生价值。但在社会结构日趋复杂、竞争方式日趋多元的今天,“做了所有正确的事”却依然难以抵达预期目标的现象并不鲜见。当旧的认知无法解释新的现实,青年便容易从“努力一定成功”的一个极端,滑向“努力毫无意义”的另一个极端。
从传播效应看,算法推荐与外部渗透放大了个别现象的解释力,并将其编织成一套看似成立的普遍结论。算法机制天然偏好冲突性、情绪性内容,“一个富二代轻松碾压寒门贵子”的桥段,远比“一个普通人踏实奋斗稳步前行”的故事容易成为爆款,导致青年在信息茧房中不断强化“奋斗无用”的感受。更值得警惕的是,有人刻意将“奋斗”与“被剥削”画等号,把“躺平”包装成一种清醒的反抗。这些内容通过网红与短视频批量推送,精准捕捉青年的真实焦虑。当个体压力与网络上的群体共鸣相互叠加,青年便容易产生“全世界都在劝我躺平”的错觉。
马克思在《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写道:“历史承认那些为共同目标劳动因而自己变得高尚的人是伟大人物,经验赞美那些为大多数人带来幸福的人是最幸福的人。”这句话之所以至今仍有力量,是因为它把劳动与尊严直接联系在一起——而尊严的前提,是劳动被看见、努力被兑现。也正因如此,青年对奋斗的怀疑,本质上是对努力能否被看见、被兑现的怀疑。要化解这种怀疑,就不能止于话语层面的价值重申,而要落到让努力确实得以兑现的现实安排上。这就要求增强制度的确定性、提升社会的包容性、激发个体的能动性,持续强化“努力—回报”的信任链条。
对“奋斗无用论”最为有力的批判,就是用制度的确定性对冲现实的不确定性。当前,应当出台更多惠青政策,围绕住房保障、婚恋交友、生育养育等青年最关切的现实问题拿出更多精准举措,切实减轻生活负担、降低综合奋斗成本,让青年敢做长远规划,不只考虑眼前的生计。同时,社会、家庭和网络空间要形成合力,以环境的包容性提升成长路径的多样性。用人单位应把考核重心从“熬时间”转向“办实事”,让踏实做事的人不必靠表演式加班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家庭应多一些关心和包容,避免把父母的焦虑转嫁为子女的压力;相关部门要加强互联网空间治理,减少不良内容的推送权重,坚决防范境外敌对势力的渗透。
对于青年自身而言,更要自强不息、担当作为,以个体的能动性拓展成长的新空间。制度与社会所能提供的是机会和条件,但提供不了“必然的成功”;“考上好大学就有好工作”的线性预期,本就属于一个已经翻篇的时代,把它当成唯一标尺,一旦落空便容易全盘否定。事实上,青年从来不只是需要被支持的群体,更是推动社会前行的力量。个人奋斗一旦汇入更大的事业,所得便不止于一己的得失。
一种社会心态的形成非一日之寒,其消解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奋斗是否有用”从来不是一个可以靠辩论解决的问题,它需要在一件件具体的事、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被反复验证——而这,正是全社会共同的责任。□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团委书记)
“文科无用论”
王振鲁
一段时间以来,“文科无用论”再度泛起。有人搬出“文科生过剩拖累经济”的荒唐说法,一些高校缩减文科招生、裁撤人文专业的消息也被反复转发。人工智能迭代提速之后,对文科“无用”的疑虑似乎有所加深。
我们首先不禁要问,文科“无用”之论从何而来?文科就业压力大,是这一观点的直接诱因。这些年来,每年有数百万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2026届预计达到1270万人。有调查显示,文科毕业生的签约率和起薪低于理工科。这种显性的数据对比,很容易让人得出“文科无用”的就业焦虑。往深处看,“文科无用论”源自工具理性对于价值理性的挤压。如今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先看它能不能立刻换成钱。理工科的成果可以变成专利、产品和生产力,力量感看得见摸得着。文科的产出多是思想、制度、文化这类无形的公共品,回报周期长,很难当场标价。在这样的框架里,文科被归入低效乃至无用,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加之人工智能崛起,大语言模型能生成文献综述、撰写文案、翻译资料,这些恰是文科毕业生入职初期最常干的活。因此,不少人认为文科的那点活儿,机器都能干了,人还学它做什么。
上述这些看法,看似有道理,实则经不起推敲。“文科无用论”之所以甚嚣尘上,根本上看是认知偏差所致。说文科无用,是把“有用”二字看窄了。理工科擅长在目标明确时找出最优解,答的是怎么做。文科偏要回过头来审视这个目标本身,答的是为什么做、为谁做。一个国家倘若只有强大的技术能力而缺乏价值判断力,就像一辆只有引擎没有方向盘的汽车,跑得越快可能危险越大。“文科拖累经济”的指控,同样站不住脚。有研究基于2012年至2023年全国31个省份的面板数据做过测算,高校文科科研产出对经济发展确有显著的促进作用,但其效果的显露却是相对滞后的。文科知识走的是长路,而其影响深且持久。不少有识之士坚信,技术越是发达,文科的价值不是越小,而是越大。从文明史的角度看,那些被后人铭记的伟大时代,无一不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交相辉映的时代。
面对人工智能的挑战,我们有必要想清楚文科到底有什么是机器做不到的。大模型能在格律内合成一首工整的诗,但无法注入杜甫写“国破山河在”时的那份悲怆;也可在海量数据中识别规律,但没有真实的情感体验和价值直觉。其给出的答案本质上是对既有数据中多数表达的统计归纳,而不是对人类未曾清晰言说的内心直觉的洞察。在人类价值的澄清、引导和塑造方面,文科研究者需要在生活事实、内心直觉和逻辑一致性之间寻找微妙的反思平衡,这个过程必须有人的亲身参与。
文科培养的核心竞争力,说到底是慢功夫。批判性思维帮人在信息泛滥里辨别真伪,审美素养帮人在碎片传播中守住品位;至于共情能力,交往越是搬到线上,越是稀缺。速成班教不好素养这门课,必须在长期的阅读、思考、对话和实践中慢慢养成。从发展需求看,文科的作用更是不可或缺。自动驾驶面临的道德困境以及算法歧视、数据隐私保护等现实问题,需要从哲学层面给出价值排序,需要法学、社会学等多学科从业者参与治理。事实证明,技术每前进一步,文科发展、人文反思就得跟上一步。
当然,文科研究与教学中存在的问题也毋庸讳言。部分文科研究存在过度学院化、脱离现实的问题,一些学者的工作停留在对经典做故纸堆考据或反复解读上,缺乏对时代问题的回应能力。部分文科教育的课程体系陈旧、培养方式单一,学生走出校门才发现学的和用的对不上。这些都是文科自身需要正视和革新的问题。但是,承认短板与宣告无用,完全是两回事。文科的发展不是要退缩,而是要转型。
新文科建设是破除“文科无用论”的重要路径,而其核心在于打破学科壁垒,推动文理交叉融合。未来的知识形态不应以文科或理科来划界,而是以问题为导向、以能力培养为目标来重组。数字人文、计算社会科学、人工智能伦理等新兴领域的兴起,正在生动诠释人文与技术相互赋能的可能性。文科教育应当从单纯的知识传授转向思维培养和能力锻造,培育既能善用技术工具又不为其所役的复合型人才。对于文科的功用,全社会应当形成更加多元和长远的评价标准。一个人进公共部门、进文化机构、扎根基层,一两年可能看不出差别,过十年八年再看,往往是另一种光景。文科所积淀的文化资本,正是这样一种长期增值的隐性资产,其功效主要体现在职业韧性、社会适应力与终身发展潜力等方面。□
(作者单位:南京林业大学生态文明建设与林业发展研究院、人文社科处)
责任编辑:苏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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