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高德荣,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生物育种钟山实验室小麦领域首席,农业农村部长江中下游小麦生物学与遗传育种重点实验室主任,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先后牵头或协助育成小麦品种40余个,累计推广4亿多亩,增产粮食200多亿斤,新增社会经济效益超200多亿元。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小麦产业技术体系等省级以上项目14项;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项,省部级一等奖2项、二等奖6项等;获江苏省最美科技工作者、江苏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江苏省优秀科技工作者、江苏省中青年科技领军人才等荣誉称号,入选江苏省“333高层次人才培养工程”第二层次培养对象,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团队先后获江苏省工人先锋号、中华农业科技奖优秀创新团队奖等。
三十多年来,我只专注做一件事——为国家培育高产、抗病的小麦品种,让农民的饭碗端得更牢、更稳。我的故事,要从里下河水乡的田埂上说起。
培育麦种很重要,值得我们为之付出
1967年,我出生在江苏兴化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兴化是里下河地区的水乡,河网密布,土地肥沃,是有名的鱼米之乡,但在那个年代,农民的日子依然过得不容易。我家有几亩薄田,父母一辈子都在田里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片土地上。
一年忙到头,收成却常常不尽如人意。到稻麦成熟的季节,父母要用镰刀收割、打捆,用扁担挑到船上,运到晒场脱粒、晒干,再用笆斗一趟趟地扛到船上,行十多里水路,又用笆斗一趟趟地扛到粮站售卖。我至今记得,父亲被沉甸甸的笆斗压弯了腰,汗水顺着脸颊滴落的样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幅画面一直刻在我心里,当时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读农业院校,为我的父母,为和像他们一样的农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1987年高考填报志愿,我的第一志愿填了南京农业大学,最后一个志愿填了淮阴粮食学校,一头一尾,全是和农业相关的学校。当时家里人极力反对:“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就是想让你走出农村。你去考农业大学,回来以后还跟我们一样种田!”但他们最终没拗过我,我如愿被南京农业大学录取。
走进南农大门的那一刻,我人生的大方向就已经确定了。但具体是研究水稻、小麦,还是其他作物,当时的我并没有明确的想法,只知道自己从农村来,学识视野还有欠缺,便一头扎进图书馆,翻阅各类书籍,尽力弥补自身知识的短板。毕业前实习,我到了江浦农场学习小麦选种。那段日子,我每天跟着老师泡在田里,观察小麦的生长情况,一笔一画记录各种性状数据。或许是我做事踏实认真,给指导老师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老师认为我适合做科研,便将我推荐给了江苏里下河农科所的小麦育种专家程顺和老师——程老师后来于2005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小麦是中国人的主粮,培育麦种很重要,值得我们为之付出。”程老师对小麦的情怀深深打动了我,里下河农科所优秀的科研传统也吸引了我。研究所的小麦研究室成立于1949年,与共和国同龄,是农业农村部扬麦原种繁殖基地。以陈道元为代表的第一代“小麦室”人,主持选育扬麦1号、2号、3号、4号,提出“后期看熟相,越看越好看”的著名田间选种论述;以程顺和为代表的第二代“小麦室”人,先后育成“扬麦5号”“扬麦158”,两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让中国人端稳了饭碗。1991年大学毕业,我义无反顾地来到里下河农科所,成为程老师的助手,正式开启了我与小麦相伴一生的旅程。
只有真正爱上麦子,爱上土地,才能育出良种
那个时候,里下河农科所位于扬州很偏远的西北角,条件十分艰苦。家里人来看我,忍不住叹气:“你的工作条件还不如我们农村家里好。”当时大家收入水平不高,很多同事就在门前种菜、养鸡鸭来补贴家用,我们还编了个顺口溜自嘲:“春眠不觉晓,处处闻鸭吵。夜来风雨声,伤心知多少。”
尽管如此,我从来没想过放弃。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怎么能一遇到困难就半途而废呢?程老师和老一辈科研工作者们一辈子扎根田野、默默耕耘的奉献精神,也在感染着我。育种工作没有捷径,从杂交配组到品种审定,一个稳定的品系至少要经过8代选育,一个优良品种的诞生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久,没有对麦子、对土地发自内心的热爱,根本熬不住这份枯燥和漫长。所以我喜欢在麦田里泡着,数穗数、看苗情……总有忙不完的事。后来担任团队负责人后,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3年不出差,5年不出国。我并非不知道对外交流学习的重要性,只是育种的关键节点容不得半点分心,小麦的生长周期不等人,我只有守在田里、守在试验地,才能第一时间掌握最真实的材料性状,不错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育种素材;团队的建设,育种方向、目标、实现途径和方法更要思考,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实在离不开。
当然,我也始终保持开放的学习心态。1999年,我受教育部公派,赴位于墨西哥的国际玉米小麦改良中心(CIMMYT)留学。那时候的墨西哥已经是中等收入国家,他们的先进育种理念和技术,让我大开眼界。2014年我再次前往,发现当地的道路、楼房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更重要的是,我们国家的小麦育种技术水平已经和他们没有差距了。那一刻,我心里满是自豪,也更加坚定了走中国特色育种道路的决心。
2008年,我获得了赴澳大利亚做为期6个月访问学者的机会,也和当地的科学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有一次去往试验地的车上,只有两位当地专家和我三个人,氛围很轻松友好。“你们国家这么大,小麦育种家只有10个人,年龄都比较大了。”一位年长的科学家微笑着对我说:“高,你很优秀,又这么年轻,留下……”没等他说完,我就开玩笑打断了。我很感谢他的认可,曾经共乘一辆皮卡车,他坚决让我坐副驾位置,而他站在后面车厢。但我心里清楚,我的根在中国,我的麦田在里下河,我的使命是为中国的农民培育好种子。访学期满,我第一时间回到了祖国,回到了那片我牵挂的麦田。
农民需要什么,我们就培育什么
育种不是闭门造车,田里的问题、农民的需求,就是我们科研的方向。三十多年来,我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农民需要什么,我们就培育什么;生产上有什么难题,我们就攻克什么难题。
2000年左右,长江中下游麦区出现了小麦播期推迟的苗头。随着水稻直播、机插秧技术的推广,水稻的成熟期和收割时间普遍延迟,直接导致小麦的播种期被迫推后,小麦越冬前生长不足、灌浆期缩短,最终造成减产。面对生产端对耐迟播品种的迫切需求,我们团队迅速开展小麦耐迟播理论研究和育种攻关。
我们反复试验、不断筛选,研究提出了“以前期快速生长弥补冬前生长不足,以后期快速灌浆补偿灌浆期缩短”的“两端快速发育”育种策略,成功培育出耐迟播高产优质品种“扬麦16”、特早熟籽粒脱水快的“扬麦23”、耐迟播抗倒伏的“扬麦25”等一系列品种。这些品种累计推广面积超1.1亿亩,增加经济效益65亿元,突破了“短生长期难高产”的行业瓶颈,被国内小麦育种领域普遍关注和借鉴应用。其中“扬麦25”是长江中下游麦区唯一连续三年被评为农业农村部主导品种的小麦品种,即便在12月播种,亩产仍可达600公斤,解决了稻麦轮作茬口紧张的难题。
随着老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市场对饼干、糕点等休闲食品的需求越来越大,优质弱筋小麦是制作这些食品的核心原料,长期以来,我国优质弱筋小麦原粮市场供应紧缺,严重依赖进口。为了打破这个局面,我带领团队连续多年系统开展弱筋小麦品质的理论研究,明确了弱筋小麦品质评价的核心指标,建立了完善的弱筋小麦品质育种技术体系,育成了一系列优质弱筋小麦品种,成为长江中下游麦区的主导弱筋品种,打破了我国对进口弱筋小麦的依赖,让长江中下游麦区发展成为全国最大的弱筋小麦生产基地,大幅提升了国产弱筋小麦的国际竞争力。
而我这辈子,最难打也必须打赢的一场仗,是攻克小麦赤霉病。赤霉病被称为小麦“癌症”,得了赤霉病,收上来的小麦发红,“鸡吃了摇头,人吃了致癌”,不仅会造成减产绝收,产生的毒素还会严重危害人畜健康,是我国粮食安全的重大威胁。最近十多年,我国小麦赤霉病经历了5次大爆发,年发病面积约占全国小麦种植面积的1/4,其中长江中下游和黄淮麦区是高发重发区。
赤霉病算是我的“老对手”了。参加工作不久,我就参与育成“扬麦158”,初步解决了既能大面积丰产又能抗赤霉病的世界性难题,这个成果也获得了1998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但2000年以来,受气候变化影响,小麦赤霉病暴发愈发频繁。2012年,我在田里亲眼看到一位老农,站在因赤霉病绝收的麦田边默默流泪。那一幕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攻克小麦赤霉病这个世界性难题。
过去,防治小麦赤霉病普遍靠化学农药,有时一年施2到3次药,仍达不到理想的防治效果,还会增加生产成本、破坏生态环境。选育高抗赤霉病小麦新品种,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跳出传统育种模式,研究了小麦品种(系)和各类种质资源的赤霉病抗病基因组成后,发现“扬麦”品种本身对赤霉病有较好的抗性,但多数并不携带世界范围内广泛使用的抗性基因Fhb1。沿着这个思路,我们采用品种间杂交的方法,将Fhb1基因导入“扬麦”遗传背景,聚合多个抗病基因,打破抗性与不利农艺性状的连锁,通过多组合、大群体的反复筛选,历经十多年的田间试验,终于育成了高抗赤霉病、高抗白粉病的“双抗”高产新品种“扬麦33”。
2021年,“扬麦33”通过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专家评价其“实现了抗赤霉病与高产协同遗传改良的重大突破,对于解决我国小麦严重病害问题意义重大”。它的赤霉病抗性达到了目前全球最高等级,在不进行化学防治的情况下,发病程度远低于中抗品种防治两次的水平,真正实现了让农民少打药、多打粮、稳增收,审定第二年就入选了农业农村部主推品种,迅速在长江中下游麦区大面积推广。
有人问我,育种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惊喜的瞬间?对我来说,真正让我开心的,从来不是拿了什么奖项、发了什么论文,而是我们的品种被种业企业抢着要,在田里的种植面积一年比一年大,得到农民兄弟的真心认可。这,才是对我们最大的表扬。
让更多农业科研工作者被记住
今年3月5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现场,我向习近平总书记汇报了我们小麦育种的工作进展。总书记笑着对我说:“今天在电视上出镜了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我深知,总书记记住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扎根田野、默默耕耘的基层农业科研工作者。总书记殷殷嘱托“种业是最重要的,搞农业要把种业搞上去”,这句话,我始终记在心里,也成为了我继续前行的最大动力。
七十多年来,里下河农科所一代又一代的“小麦人”,把根扎在泥土里,把青春献给了麦田,用汗水和智慧培育出了一个又一个优良的小麦品种,“扬家将”的阵容愈发强大:“扬麦39”高抗白粉病、中抗赤霉病,2022年创下了长江中下游小麦亩产788.9公斤的高产纪录,满足了市场对强筋小麦的需求;“扬麦33”破解了抗赤霉病育种的世界性难题,巩固了我国在这一领域的国际领先地位;“扬麦30”“扬麦34”矮秆抗倒、高抗白粉病、优质弱筋,克服了以往弱筋小麦品种的诸多缺点;“扬麦25”成为长江中下游麦区的标杆性主导品种……截至目前,“扬麦”系列品种累计推广种植面积超7.5亿亩,创造社会经济效益430多亿元,为国家粮食和种业安全,贡献了来自里下河的“扬州力量”。
如今,我们小麦室的年轻人已经成长为育种团队的中坚力量,他们把更多新技术、新方法融入小麦育种。以前我们统计穗数,要整天站在地里弯着腰,一行一行地数,数千粒种要一粒一粒数,现在,用上了无人机、手机拍照、热成像分析,通过图像识别就能精准获取数据,极大提升了育种效率。我常常跟他们说,技术可以更新,但我们“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初心不能变,我们育种人的根,永远要扎在田里,永远要和农民站在一起。
我今年59岁了,和小麦打了三十多年交道,这辈子,我就想做麦田里的守望者。只要国家有需要、农民有需求,我就会一直守在麦田里,带着团队培育出更多更好的小麦品种,为端牢中国人的饭碗,奉献自己的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