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报告文学《风从江上来》是报告文学作家张茂龙的新作。这部作品以近十年长江江苏流域的生态修复为描述对象,全景展现了曾经因过度开发而导致疲惫不堪的母亲河旧貌换新颜的过程,绘就了一幅壮美的新时代万里长江图。在充溢激情、深情和豪情的讲述中,一个充满全新活力与生机的长江形象卓然而立,一个新时代高质量发展的生动范例鲜明凸显。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已有作家围绕长江因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迅速扩张遭受污染推出报告文学作品。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明确提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风从江上来》正是在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发表十周年之际出版的再现长江生态修复的长篇报告文学。这部作品描述的切入点和着力点十分明确,那就是如其副标题所示——“长江大保护江苏实践”。它聚焦于长江江苏段1169公里岸线的生态保护和修复情况,使得作品更具聚焦力和阐释的张力。当然,作品对江苏段长江生态修复的全景描述,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整个长江流域的生态修复提供一个极具参考价值的文学样本,亦有益于当下生态报告文学或生态文学的健康发展。
《风从江上来》由九章构成,结构清晰。引子和第一章主要呈现作为中华民族“母亲河”自然长江的演化进程,以及长江流域特别是长江江苏段在上世纪90年代之后被无度索取和无序开发,甚至是以“发展”之名施加的污染与破坏。作品以大量生动的个案披露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长江被污染、损害、干扰和破坏的状态,其中包括工业废水、航运油污、生活污水、非法捕捞等对于长江江苏段的侵害,其直接结果就是长江水质恶化、水生物急剧减少甚至灭绝,沿线居民用水得不到安全保障等。第二章至第九章为全书重点,主要披露生态遭受破坏并得以修复的长江,分别从“重化围城”“船舶、生活污水污染”“非法捕捞”“打造工业废墟”“由河长制到河长治”“长江大督查”“法治长江”等方面进行重点叙述。其中,作品又详尽再现太湖蓝藻治理、张家港之“港城担当”、南京浦口岸线保卫战、从愿景走向现实的“江阴外滩”、南通军山绿野、沙钢的第三次革命、“长江保护法”护长江、胡冠九和李爱民的太湖治理、施文进的惠龙易通、姜盟的江豚保护等长江江苏段生态修复多个地域、多个层面和多个人物的感人故事。
作品以全景式描述,将处于中国改革开放前沿的江苏沿江发展脉络清晰地勾勒出来,也毫不隐晦地将现代化进程中的发展焦虑、城市化进程中的自然资源消耗、文明转型中人的观念异化等问题呈现出来。可谓是痛心于长江江苏段污染的前生,欣慰于长江江苏段修复的今生,感奋于长江江苏段生机勃发的未来。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描述长江被污染的报告文学有所不同的是,《风从江上来》既有“问题报告文学”式的对于长江江苏段曾被污染被损害情景的追溯,更立足于或曰更突出描述近十年来对长江江苏段进行生态修复的壮阔进程和美好结果,强调的是长江江苏段各级政府和民众主动作为的超强反思力与行动力,强调他们既勇于提出问题、也善于反思问题、更谋求解决问题的智慧与勇气。可以说,这样一种全新思维方式和结构模式,突显出新时代文学以人民为中心、“欢乐着人民的欢乐、忧患着人民的忧患”的创作取向,表现出报告文学作家高度自觉的主体责任和报告文学文体旗帜鲜明的时代担当。
作者创作《风从江上来》有着充分的田野调查力度、深度和广度,其描述建立在大量数据和典型个案的掌握之上,使作品有着强烈的现实聚焦感和在场的及物感,有着“用事实说话”的真实性、说服力和震撼力。除此之外,《风从江上来》还呈现出浓郁的反思性,深刻表现作家对现实的关注和反思,以及对未来的期待。作品的每一章几乎都以强烈的对比进行描述——将长江江苏段污染与损坏的过去与修复的现状进行描写,令人印象深刻。作者不回避问题与矛盾,努力反思其成因,并为根除长江污染提出治理良方——“当污染者必须为自己的恶行付出倾家荡产的代价时,长江母亲河的春天,才能真正到来”。与此同时,作者又对修复工作与现状表达欣喜与欣慰——“长江滋养着亿万生灵,它不仅是一条水系,更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共同体,维系着我国生态安全的重要命脉。它的每一滴清水,都承载着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希望”。在此,作者已经将自然生态的长江上升至“生命共同体”和“生态安全重要命脉”的认知高度,这无疑是对长江生态所作出的极富哲理性的深邃思考。
“长江大保护的江苏实践”无疑是当下报告文学生态书写的重要题材。如何将这一题材转化成文学表达,对报告文学作家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在我看来,张茂龙经受住了这一考验,并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从《让我护佑你的心》《永远的初心》等作品里,我们可以归纳出其一以贯之的叙述语言之风格,那就是朴素写实与激情抒发并举,家国情怀与铁肩道义同在。《风从江上来》这部作品语言表达的总体风格,是以写实性较强的新闻语言为主体,融合诗歌、小说、影视剧本等多种文体的话语方式,以此形成独特的跨文体语言表达。在作品中,我们随处可见生动的细节场面描写,甚至是具有较强镜头感的人物对话。作者还常常于严谨朴实的叙述中加入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语句,以强化叙述的文学性。譬如“当我们以敬畏之心守护母亲河,每一滴江水都将涌向星辰大海,每一次阵痛都会催生文明的新绿”。这句话表达的是对长江江苏段生态修复的致敬,以及对未来愿景的美好期盼,它是诗意的,也是哲理的,更是辩证的,收到了诗意与写实融通共存的绝佳效果。文中还有意想不到却令人回味再三的戏剧化反转——“我记得在宜兴的那个午后。在一家生活污水处理公司的展厅里,负责人递来一杯拿铁,他告诉我们:‘制作咖啡的用水,乃至旁边陈列的瓶装矿泉水,皆源自处理达标的生活污水。’我举杯品味,咖啡入喉,香气醇厚。我既惊讶,又兴奋,惊讶的是,来自千家万户、曾污染长江的生活污水,居然重生为滋养生命的清泉;兴奋的是,那一刻我真正觉得,如今的改变不仅是科技的进步,更是长江儿女关乎文明存续的觉醒——他们已经知道,该怎么与自然相处,怎么和长江共生。”
作者张茂龙在《风从江上来》的后记中坦言,这是他目前耗时最长的一部作品。我想,这不仅是指其写作的时长,更是其从南京浦口到南通五山,沿1169公里长江江苏段岸线行走足迹的距离之长。在此,我们日渐清晰地看到了一位报告文学作家“行走”的意义和价值,也看到了文学与新时代的同频共振。这或许正是《风从江上来》所给予我们的另一个重要启示。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贾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