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庚申年上元夜,暮色刚刚漫过高邮古城,运河水汽与街巷灯火相融相织,汪曾祺就在这片水韵悠长、文脉绵长的土地上出生了。从水乡稚子到文坛大家,他一生植根江淮文脉,承续古典与现代文学双重精髓,以温润笔墨破局立境,开辟出淡远清雅、烟火可亲的文学新途。他既守得住传统根脉,又赋予传统以当代生机,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独异而坚实的印记。汪曾祺的文字,如水般清润,如灯般温亮,将古典意境、乡土人情与人间烟火熔于一炉,让中国文学在激越之外,多了一份从容、温润与诗意,更让汉语文学重新找回了独属于东方的审美气韵与精神品格。
高邮文脉里的精神底色
高邮自古为江淮文化枢纽,风雅赓续不绝。北宋苏轼、秦观、孙觉、王巩雅集文游台,传下“四贤聚会”佳话,这座高台也成为高邮文脉的精神标识。少年汪曾祺常登临凭眺,先贤流韵悄然入心。秦观婉约清丽、意在言外的词风,成为其最早审美启蒙;苏轼旷达疏朗的襟怀,化作文字里的从容气度。日后写人状物轻婉含蓄、意境悠远,正是少游词风的现代回响,亦是古典文脉的自然延续。《徙》《鉴赏家》中对文人风骨与清雅格调的坚守,皆源自这片土地千年文气滋养。
高邮文脉不只在书斋雅集,更扎根市井烟火与朴学传统。清代训诂大家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治学谨严,使汪曾祺自幼懂得文字庄重与分寸,养成锤炼语言的自觉;明代散曲家王磐的通俗清朗,则让他深知文学可近人间、可入烟火。渔舟唱晚、茶馆评话、街巷吆喝与先贤文韵相融,使其文字兼具文人清雅与民间质朴,雅俗共生、气韵天成。
高邮是水做的城。大运河萦城而过,高邮湖碧波万顷,赋予汪曾祺温润平和的气质,更将地域文化熔铸为与生俱来的文学基因。水的流动、包容与沉静,化作他笔下最动人底色,成为贯穿一生创作的精神原乡。他坦言:“我是在水边长大的,耳目所接,无非是水。水影响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的作品的风格。”高邮之水不激不厉,化作笔墨里的明净绵长,《受戒》《大淖记事》的灵秀柔和,《端午的鸭蛋》《胡同文化》的平和心态,皆离不开水的浸润滋养。水,是他的创作意象,更是人生哲学与文学灵魂。
古典文学的现代转化
汪曾祺的创作始终扎根中国文学古典根脉,承续古典抒情传统、性灵风骨与语言智慧,将唐诗宋词意境、明清小品雅致、传统文论审美化入现代白话,完成古典文学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他熟读古典诗文,深谙传统美学精髓,却不泥古复古,以现代视角激活古典,让传统文心在当代落地生根。
他深得古典抒情之旨,摒弃激烈冲突与宏大叙事,于平淡处见真情、细微处显意境,与古典“意在言外”的审美追求一脉相承。《受戒》如水墨小品清雅淡远,《大淖记事》写人性美好坚韧而无刻意煽情,正是婉约词境的白话新生。《岁寒三友》中人物的坚守与风骨,为古典士人精神的现代写照。他接续晚明小品“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崇尚自然本真、不事雕琢,写高邮鸭蛋白描传神,写市井人物形神毕肖;《葡萄月令》《昆明的雨》平淡见深情,尽显明清小品风神。
语言上,他承续“文约而意丰”的古典智慧,以简驭繁、白描传神。文字浅白干净,却千锤百炼,兼具文言凝练与白话生动,洗尽铅华、自成高格。他强调语言之美在节奏而非辞藻,其语言不欧化、不晦涩,承接《世说新语》简约与诗词韵律,形成独树一帜的“汪氏语言”,成为当代汉语文学典范。
现代抒情乡土的文脉赓续
汪曾祺是古典文脉继承者,更是现代抒情小说传统的接续者与守夜人。他师承沈从文,亲近废名等京派作家的传统,唤醒五四之后渐被中断的抒情乡土脉络,在偏重思想与叙事的年代守住文学的温情与诗意,填补了一段重要的文学传承空白。
五四新文学运动开启之后,鲁迅、废名、沈从文等以诗意笔触书写乡土人情美、人性美,形成抒情小说脉络,后被宏大叙事遮蔽。作为沈从文嫡传弟子,汪曾祺重拾京派“优美、健康、自然”的审美追求,将湘西诗意乡土延伸至高邮烟火人间,书写小人物善良尊严与生活温厚明亮。相较沈从文的淡淡忧伤,他更添人间烟火与平和通透,始终坚守书写人性本真、传递人间温情。《鉴赏家》《晚饭花集》中的市井人物朴素有风骨,正是对京派抒情乡土文学的深化发展。
在文坛普遍追逐宏大叙事的年代,他不随波逐流,不妥协趋附,坚持散文化抒情写法,让现代抒情乡土文脉得以接续。他以创作证明:文学既可承载时代使命,亦可书写日常之美;既可直面现实,亦可留存温情诗意。这不仅是文风的延续,更是文学精神的坚守,让现代文学的多元传统得以完整传承。他的出现,让被中断的抒情传统重新连接,让当代文学在思想深度之外,重拾了审美温度与人性光辉。
淡远烟火里的文学新境
汪曾祺的文学价值,不只在于守成传承,更在于突破开创。他打破传统文体窠臼,重构当代文学审美范式,以“汪氏风格”为中国当代文学开辟全新路径,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作家,开启了寻根文学、里下河文学,乃至新大众文艺的新河。他曾自题“但开风气不为师”,一语道尽自己的文学襟怀与开创之功。他以温润之笔,为当代文学打开了一扇通往日常、通往烟火、通往人心的大门。
开创散文化小说新体式。《受戒》《大淖记事》《异秉》《徙》等作品无跌宕剧情、无尖锐矛盾,叙事从容如流水,以日常片段连缀成篇,将小说的叙事性与散文的抒情性完美融合。这种“去情节化”“重意境化”的写法,彻底解放了小说形式,让小说回归审美本体,为后世创作打开广阔空间,成为当代小说文体创新的重要源头。他重塑当代文学审美,打通雅俗边界,开创“淡远清雅、烟火共生”的新范式。写市井生活不低俗,写文人雅致不晦涩,将寻常衣食住行、人间烟火气写出诗意与温度。他写萝卜、写豆腐、写喝茶、写赶集,皆成文章;他写市井匠人、写民间艺人、写普通百姓,皆有温情。“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在他笔下成为文学审美的新追求。他让文坛真正意识到:平凡生活中藏着最深的诗意,小人物身上有着最真的美好。他以一己之力扭转了当代文学的审美取向,让文学从高高在上的庙堂,重新回到人间大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与心灵之中。
重新定义现代汉语的文学美感。摒弃浮华辞藻与晦涩表达,回归汉语本真,以白描为主要手法,用最简洁的文字传递最丰沛的情感。语言节奏舒缓、分寸得当,既有口语的鲜活灵动,又有文言的凝练含蓄,读来平淡自然,却余味无穷。他曾在《小说笔谈》中强调:“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这一风格深刻影响阿城、贾平凹等一大批作家,推动当代文学挣脱欧化句式束缚,回归汉语原生韵味,找回中国文学独有的语言气韵与精神格调。他的语言,不仅是叙事的工具,更是审美的对象,是汉语文学在当代最珍贵的财富之一。
(作者系扬州职业技术大学副教授)
责任编辑:陈伟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