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吴云初,江苏江阴人。中国动画艺术家、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导演,一级美术设计师、一级动作设计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动画学会会员。曾为《葫芦兄弟》等九部影片做造型设计,为《鹬蚌相争》等十多部影片做主要动作设计,并导演了《蝶双飞》《雪狐》《魔鬼芯片》等十余部影片,多次荣获国内外大奖。
回望这一生,我从未刻意规划过人生道路,命运的齿轮却一次次将我推向意想不到的方向:从数理化尖子生到油画专业学生,从剪纸动画门外汉到《葫芦兄弟》造型设计者,从退休动画人到深耕讲台二十余年的教师。但无论身处哪个阶段,我始终牢记小学毕业时校长在日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学习不是玩耍,而是紧张的劳动。”靠着这份踏实与坚守,我在动画这片土地上耕耘了近六十年,见证了中国动画从起步到繁荣的全过程。
误打误撞:从数理化学霸到美术生
我小时候和美术并无缘分,反倒是在数理化上比较见长。命运的转折发生在高中时期。为了做好宣传,当时的县政府号召学校组织学生画壁画、写标语。我因为作业完成得快,被老师拉去帮忙。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绘画,没有任何专业基础,只是照着样本临摹,却也画得有模有样。谁也没想到,这次偶然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高考前的预考结束后,我们有三天假期。南京艺术学院来江阴招生,我的几个同学觉得我“经常画画”,肯定有天赋,怕我错过机会,自作主张帮我报了名。教导主任听说后,还拿出了一张我上课开小差画的小画——那是我在数学课上偷偷画的,当时被她发现没收了,她觉着好玩一直保存着,这竟成为了允许我赴考的“证物”。
我得知消息时又好气又好笑,我根本没想过学美术,而且一点绘画基础都没有。但教导主任劝我,权当去体验一下,考不上还能接着考理工科。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稀里糊涂去赴考。考试时还闹了不少笑话,老师说先画线描,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线描,偷偷问旁边的考生,才明白就是用线条把人画下来。我画的头像特别大,满满一张纸,也不懂构图,自己都觉得没画好,管它呢!反正不抱录取希望。
下午主题创作的考试题目是《人民公社好》,得益于画壁画的经验,我考得还可以,被南艺油画专业录取了。
刚进南艺的时候,我特别后悔。看着身边的同学都有扎实的绘画功底,我连素描都画不好,心里落差极大。但我骨子里就是不服输的性子,既然来了,就不能落后。每天除了上课,我和同学一起去校外写生,菜市场、街头巷尾都是我们的画室。每到周末,大家就带着一天的干粮出去写生,回来拿着作品在画室里互相品评。没有作品,下一周上课都不好意思坐在画室里。
学校为了让我们毕业后能适应更多工作,除了油画,还教我们国画、书法、美术字、连环画、宣传画、图案设计。我每一门都学得特别认真。正是这些广泛的学习,为我后来从事动画设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64年,我的毕业创作《民校教师》被评为全国优秀毕业创作,还在全国巡展。这幅画能获奖,跟我在构思上的创意有很大关系——我没有局限于表现老师讲课的场景,而是特意在画中的黑板上写了“铵”“氨”两个字,体现了农民夜校不仅教文化,还教农业科学知识,从而反映了彼时中国农村的新面貌。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创意就是艺术创作的灵魂。
跨界入行:从零开始的剪纸动画之路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本以为能发挥油画专业的特长,没想到又一次“跨界”——我被分到了剪纸动画组。当时我连电影一秒钟有多少个画面都不知道,更别说剪纸动画了。我这个油画专业的毕业生,完全是个“小白”。
当时厂里有很好的“传帮带”传统,老同事们都特别热心。我参与的第一部作品是《万吨水压机战歌》,导演是胡进庆先生,他是中国剪纸动画的创始人之一,曾协助万古蟾先生拍出中国第一部剪纸片《猪八戒吃瓜》。他是第一位引领我入“剪纸动画之门”的师长,我成长道路上的亦师、亦兄、亦友的知心合作者。动作组的组长手把手地教我,从人物怎么走路、怎么转头这些最基本的动作教起。我把这些知识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取名叫《学步集》,意思是我像小孩子学走路一样,一步步学习动画。这个本子我带了好多年,直到有同事开玩笑说:“你都要跑了,还在学步啊?”我才不好意思地把它收了起来。
一开始,我虽然只是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但我特别认真。后来在《东海小哨兵》中,我担任了主要造型设计。当时我大胆尝试了套色木刻的风格,让整个影片看起来厚重有力,和影片的斗争主题非常契合。背景设计师也配合我,用了同样的风格,这成了上美影第一部具有木刻风格的剪纸片。该片1974年获南斯拉夫美术电影节奖状,对我也算是一个鼓舞。
1976年,胡进庆导演准备拍摄中国第一部水墨剪纸动画《长在屋里的竹笋》,让我担任造型设计和动作设计工作。水墨动画的意境优美,但怎么把水墨的柔美写意和剪纸的刚硬写实结合起来,是个大难题。我自己画不好国画,就找了同宿舍的国画系同事,请他将我设计的人物造型画成水墨效果图。然后我们反复试验,用宣纸制作剪纸人物,让边缘呈现出自然的晕染效果,解决了剪纸片线条生硬的问题。这部作品开创了水墨剪纸动画的先河,也让剪纸动画开创了柔性剪纸的新方向。
之后我们又合作了《淘气的金丝猴》,并开始研究“拉毛剪纸”工艺。我们尝试用较宣纸更柔软、纤维更绵长的棉纸,通过“拉毛”工艺让动物的毛发看起来蓬松自然。这项技术在1983年的《鹬蚌相争》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鹬蚌相争》这部只有10分钟的短片,凝聚了我们太多的心血。为了让鹬鸟和河蚌的动作更真实,我们专门去水乡河网地带下生活,回厂后,还去菜场买了河蚌养在工作室,经常盯着看。有一次,河蚌晒太阳时张开了壳,我轻轻碰了它一下,它猛地合上,还喷了我一脸水。这个细节给了我灵感,我把它加到了影片里——鹬鸟去啄河蚌,河蚌合上壳时喷了鹬鸟一脸水。为了表现鹬鸟修长脖子的弯曲动作,制作师用尼龙丝串起10多个黑色小圆圈,让鹬鸟的脖子动起来显得柔软自然。
这部影片上映后,获得了中国电影金鸡奖和文化部优秀影片奖,还拿到了第3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短片银熊奖等4个国际奖,其中银熊奖的获奖评语只有八个字“无与伦比,不可思议”。他们不敢相信,这么柔软灵动的动作画面,竟然是用剪纸做出来的。这也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中国动画的魅力,不在于模仿西方,而在于扎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土壤。
经典诞生:葫芦娃的“意外”走红
上世纪80年代,日美动画大量进入中国,《变形金刚》《铁臂阿童木》等风靡一时,国产动画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上美影决定每个片种都要做长篇系列片,守住国产动画的阵地。剪纸片的任务就落在了胡导团队身上。
1985年,我们正在制作《草人》,胡进庆导演找到我说:“我们接下来要做一部长篇系列片,你先考虑一下人物造型。”当时连剧本都没有,他只说要做几个兄弟的故事,而且明确要求,绝对不能走日本风格,要有我们中国剪纸片的特色。
我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白天坚持拍摄《草人》镜头,晚上和周日摸索新片造型。最初的设计很有剪纸特色,衣服是对襟的,领口是葫芦形状,围裙是葫芦叶子的形状,鞋子上还有绒球,充满了民族风情。胡导时时关心着我的造型进展,鼓励我好好画下去,但他面临的压力是巨大的:时间紧(两年内要完成13集),拍摄经费低(每本只5万余元),剧本尚在修改中。他已等不及人物定稿,只能破例开始先画分镜台本,并及时将他在台本工作中发现的问题反馈于我,向我通报了他的最新想法:一是把原故事中形象各异的十兄弟改成七个长相一模一样的葫芦娃,只是用衣服颜色来区分。二是放弃剪纸风格,改为类二维动画的单线平涂造型手法。
这两个想法基本推翻了我之前的一切努力成果,但我仍支持胡导的决策,因为这不仅减轻了各工序人员的工作强度,节约了制作成本和时间,也利于提高影片角色动画表演的质量。
为此,我推翻了先前的剪纸造型,改为二维动画勾线平涂为基础的人物形象表达,取我俩各自的造型之长,糅合为我们共同认可的葫芦娃形象。看我们笔下的葫芦娃“四方脸、粗短眉、大眼睛、敦实身材”的样子,去掉了繁琐的装饰,只保留了头顶的葫芦冠和脖子上的葫芦叶。这样的造型既简洁有力,又符合中国孩子的审美。为了区分七个兄弟,我们用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分别对应他们的不同能力,让观众便于识别。而蛇精的尖脸、宝剑形发簪,还有身上的蛇鳞花纹,都是为了突出她的狡猾和狠毒。
1986年,《葫芦兄弟》开始边做边播,没想到一下子火遍了全国。“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的旋律,传遍了大街小巷。
1997年,中国动画学会、上海电视台和小主人报联合举办的一次评选活动中,葫芦娃形象被动画学界、媒体和观众联合评选为“最喜爱的卡通明星”。又一个十年后的2008年,13集的葫芦兄弟系列片精剪为影院片,在杭州国际动漫节中荣获“最佳影院片奖”。
其实我们当时根本没想过这部片子会成为经典。我们只是想做一部中国孩子喜欢看的动画片,不能只看外国动画。现在回想起来,葫芦娃能火四十年,大概是因为它讲的是团结、勇敢、正义的中国故事,用的是中国的艺术形式,传递的是中国人最朴素的价值观。这种文化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过时。
薪火相传:退休后的教育人生
本世纪初是我国动画教育蓄势待发的年代。2002年,我从上美影退休,正赶上一些高校急需动画专业老师,我便去了吉林动画学院任教,后来又先后在常州纺织服装学院、河北美术学院等院校任教。
在教学过程中,我发现国内的动画教材特别匮乏,很多教材都是照搬国外的,不适合中国的教学实际。而且很多老师自己都没有动画制作经验,根本不知道怎么教学生。于是我决定自己编写教材。我写的第一本教材是《动画实例实训》,从最简单的动作教起,每个动作都有详细的步骤,还分析了学生容易犯的错误。这本书出版后,被评为江苏省优秀高校教材,它是当年唯一获奖的一册动画教材。后来我又陆续编写了《动画基本技法》《动画角色表演》《动画短片创作》《动画运动规律与技法实例》等五本教材,而且每隔几年就修订一次,把学生的优秀作品加进去,淘汰过时的内容。
我常对学生说:“要学好动画、干好动画,首先要喜欢动画,热爱动画,愿意为动画付出。”现在,我每天还是会坚持画画。画画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一天不画,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年,我因为给网友手绘葫芦娃意外走红,这让我特别感动,没想到几十年前的作品,还能被这么多年轻人喜欢。他们喜爱上美影的美术片,称自己是吃细糠长大的,他们是中国动画的粉丝,是中国动画发展的沃土,我如果能为他们做一点事,也算是代表上美影、代表原葫芦娃剧组、代表已逝去的胡进庆导演对葫芦迷和网友的支持和回报。我也时刻关注着业内的各种动态,看着《中国奇谭》等优秀国产动画的出现,尤其目前国内票房排名第一的电影也是动画片,我感到特别欣慰:中国动画在新时代表现出越来越强的生命力,也获得越来越多人的喜欢,愿中国动画越来越好,创作出更多具有民族风格的作品,在世界动画舞台上大放异彩!
现在的动画制作技术越来越先进,AI也开始应用于动画制作。很多人担心AI会取代动画师,但我觉得,技术永远只是工具。AI可以代替手工劳动,但代替不了人的创意和思想。就像我当年考上南艺和毕业创作获奖,靠的都不是技术,而是创意。有好的想法,才能做出好的作品。
岁月匆匆,从偶然提笔结缘美术,到扎根上美影钻研剪纸动画,再到退休后站上讲台薪火相传,我近六十年的光阴尽数倾注在中国动画。能亲历国产动画从艰难摸索到蓬勃生长,能把老一辈的创作经验传给年轻学子,便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幸福。守好民族动画的根,便是我穷尽一生的心愿。
责任编辑:金浩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