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求真路上的徐霞客

发布时间:2026-03-24     稿件来源:《群众·决策资讯》     作者:陆艳婷    

徐霞客(1587—1641年),南直隶江阴(今江苏省江阴市)人,明代地理学家、旅行家和文学家。他在年少时即怀有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人生志向,以无畏的勇气探究山川河流的雄奇壮美,留下被赞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的《徐霞客游记》。他的行走,是为了亲眼验证书中的山川;他的文字,是为了如实记录眼见的自然。钱谦益赞其游记为世间真文字,一个字,道尽了他毕生的求索。

志趣选择——超越功利的人格独立

学而优则仕被奉为圭臬的传统社会,选择本身即是一种态度。徐霞客的与众不同,不在于他走了多远,而在于他出发时选择了一条与世俗功名之路截然相反的道路——放弃科举,走向山川。这一选择背后,是一种超越功利的人格独立。

徐霞客出身江阴望族,家资丰厚,藏书万卷。其父徐有勉终身不涉官场,遇官员辄避之,唯以山水自娱。徐霞客从小耳濡目染的,不是学而优则仕的劝进,而是一种疏离功名、亲近自然的生活态度。在同龄人埋首四书五经时,他翻阅的是《水经注》《山海经》等一类少有人问津的地理杂著。这些书籍,成为他通往广阔世界探索真知的钥匙。

徐霞客曾参加过童子试,未中,此后再未踏入科场一步。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放弃科举意味着与社会对读书人的全部期待分道扬镳。支撑这一选择的,是那句深植于心的少年志向: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二十二岁那年,他背起行囊,将这一志向付诸实践。徐霞客的选择,表面看是对科举的拒绝,本质上则是对人生价值另一种可能的探寻。他不愿将自己的人生限定在功名利禄的单一尺度里,而是试图在仕途之外,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求知之路。这种选择,在那个时代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源于一种超越功利的人格自觉。正是这种自觉,支撑他此后三十余年不计名利地行走与探索。

实证求真——以足迹勘正典籍谬误

徐霞客的求知,不止于积累见闻,更在于以实证精神勘正谬误、刷新认知、追求真理。他不信纸上传闻,只信目之所见、足之所履,用实地考察的结果检验典籍记载。

昔人志星官舆地,多以承袭附会,即江河二经,山脉三条,自记载以来,俱囿于中国一方,未测浩衍。在徐霞客之前,我国地理书籍大多描述的是疆域沿革、建置风俗,山川虽有名目,但所述并不具体,写作的人也只是把现成材料整合,很少进行实地考察验证。徐霞客大胆推翻旧传统,走向辽阔原野,坚定勇敢地探索发现、观察自然。初出江阴时,他首赴太湖,只为验证《尚书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之说。历经数日沿湖徒步勘察,他详细记录支流入湖情形,最终断定汇入太湖的河流远不止三条,而是九河以上。面对《禹贡》以来岷山导江之说,他深入云南腹地,沿金沙江而上,历经数月溯源探流,发现金沙江比岷江更长、水量更丰,且河道走向与长江干流一脉相承。于是他在《溯江纪源》一文中提出推江源者,必当以金沙江为首”“余按岷江经成都至叙,不及千里,金沙江经丽江、云南、乌蒙至叙,共二千余里;舍远而宗近,岂其源独与河异乎?”“其实岷之入江,与渭之入河,皆中国之支流,而岷江为舟楫所通,金沙江盘折蛮僚溪峒间,水陆俱莫能溯等全新论断,打破了流传千年的认知误区,为后世确定长江正源奠定了重要基础。诸如此类的例证,贯穿了他的整个考察生涯。在湖南考察时,为找寻三分石勘察潇水之源,他曾露宿九嶷山头,在风雨交加中度过了饥寒交迫的长夜,这才找到了五涧纵横,交会一处三分石分水岭,弄清了三分石是潇水、岿水、迤水分水点。

这种不唯书、不唯古、只唯实的实证精神,贯穿于他每一次跋涉、每一次勘验之中。他对岩溶地貌的系统研究,比西方同类研究早两百余年;对火山、温泉、冰川等自然现象的考察描述,也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地理资料。

求索意志——不计功名背后的执着追寻

徐霞客三十余年漫游,所面对的远非诗意的山水,而是断桥绝粮、盗匪横行、病痛缠身、生死一线的真实困境。支撑他一次次从险境中起身前行的,并非任何功名利禄的驱使,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对未知的好奇、对真相的渴求、对自我极限的不断挑战。这种执着,是一种超越功利的求索意志

湘江遇盗是最典型的一例。崇祯十年(1637年)二月,徐霞客行船湘江,突遇盗贼洗劫,行李财物被抢一空,同行者劝其折返。此时他身无分文,前路未卜,却答曰:吾荷一锱来,何处不可埋吾骨耶?一句何处不可埋骨,道出的不是悲壮,而是一种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对他而言,死在求知的路上,与生一样,都是这场追寻的组成部分。他最终没有回头,而是继续西行,深入此前从未被系统考察过的西南腹地。

这种意志,更体现在他对未知的持续探究。在云南腾冲,他已双足俱废,仍口述所见,嘱托仆人记下当地火山地热的实况。他晚年病归故里,面对亲友何苦来哉的疑问,回答中将自己比作张骞、玄奘、耶律楚材。但不同的是,那三人衔人主之命,而他是老布衣,孤筇双屦,以一人之力,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这种比较,折射出他内心的清醒:自己的行走,不为君命,不图功名,只为满足那份对世界真相的渴望。

在湖南茶陵探麻叶洞时,当地百姓传洞中有神龙,无人敢入,他却只身持炬而入,盘桓半日,归来说余所见,龙非龙,乃石也。这一举动,没有实际的经济收益,没有可资炫耀的发现,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传闻的真伪。这正是求索意志最纯粹的体现——不为任何功利,只为解答内心对世界的好奇。

《徐霞客游记》,也正是这种意志的自然产物。他并非为著书而游,而是在游历中随手记录考察所得:哪条山路可通,哪个洞穴可探,哪条河流的源头在何处,哪座山的岩层有何特征。这些文字,不是为了扬名后世,而是为了存真”——把自己亲眼所见、亲足所历的地貌水文、风土人情,如实记录下来。直至他去世后,手稿才由友人整理刊印。这种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姿态,恰是求索意志最本真的写照。

徐霞客用一生证明,真正的求知,可以无关功名利禄,只为解答内心对世界的好奇。这种纯粹的好奇与执着,驱使他一次次走向未知的险境,突破前人的认知边界,最终留下了被后人誉为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的《徐霞客游记》。他的意志提醒着后来者,在功利之外,还有一种值得追求的价值——那便是对真理本身的热爱与执着。

(作者单位: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责任编辑:张李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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