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邵伯湖还蒙着一层薄雾，我沿着新修的环湖步道往村部走，风里带着湖水的湿气，也裹着渔家小院飘来的鱼汤香。路边的渔文化广场上，几个老人正在整理渔歌本子，孩子们嬉笑打闹，手里举着刚做好的渔灯……
这个小渔村，正是我为之奋斗了20多年的地方。20多年来，我和全村1600多名渔民群众一起见证了扬州市邗江区沿湖村从一个“渔花子村”一步步蜕变为如今的“国家级最美渔村”。一路走来，留下了太多与乡亲们相依相伴的故事。
把日子过在岸上
2004年的沿湖村，是一片漂在水上、破破烂烂的“渔花子村”，村集体欠着20万元外债，人心散、班子乱，连村办公室的门窗上都是被村民砸的窟窿。当父母得知我要担任村支部书记的消息时，老两口急得跳脚，劝我别犯傻：“这是个谁接谁倒霉的烂摊子，你不能蹚这个浑水。”可我是渔家儿子，骨子里刻着对这片湖、这群人的牵挂。我忘不了，小时候看到乡亲们祖祖辈辈挤在10平米的船舱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渔民们起早贪黑撒网捕鱼，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面对组织上的任命，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一边是父母和家人的担忧，一边是乡亲们期盼的眼神。最终我咬了咬牙：人不能光为自己活，组织信任、乡亲期盼，我没有理由临阵退缩。哪怕再难，也要把这个渔村撑起来，让父老乡亲把根扎在地上，把日子过在岸上。
刚上任那几个月，我没有急于烧“三把火”，而是天天泡在船上、跑在塘边。白天钻船舱，听老渔民讲捕鱼的苦、上岸的难；晚上开夜会，和村干部一起算家底、想出路。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脚上磨起了水泡，晒得黝黑，可心里却越来越亮堂——我知道，只有摸清民情、读懂民心，才能找到出路。
实现渔民住新房的梦想
记得第一次去王伙生产组马奶奶家的船上，老两口蜷缩在铺着旧棉絮的船舱里，灶台上摆着半盆冷鱼，船舱里连个照明的灯都没有。马奶奶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她和老伴一辈子住在船上，因为常年捕鱼与水打交道患有严重的风湿病，手脚都变了形。她叹气说：“德宝啊，我们这辈子漂在水上，就盼着能有个砖瓦房，有个固定的家，死了也能闭眼。”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掉下了眼泪。我握着马奶奶的手，郑重承诺：“奶奶，您放心，我一定让您和乡亲们，都能住上亮堂的新房。”从那天起，“让渔民上岸”成了我心里的头等大事。当时，像马奶奶家一样以船为家的渔民全村共有300多户。
2006年下半年，我们正式启动填塘整地、渔民上岸工程。可没想到，第一步就遇到了难题——人心不齐。渔民们祖祖辈辈靠湖吃饭，早已习惯了水上的生活，他们既渴望改变命运，又怕上岸没了生计、怕填塘占了自家水面、怕政策变卦，不少人坚决反对。
我知道，乡亲们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要想让大家信服，我必须带好头。我先让出自己承包的两个水塘，又从亲戚朋友、党员干部开始做工作。有时候，我蹲在船板上，跟渔民们算细账，有时候，我陪他们坐在湖边，听他们吐槽、诉委屈，等情绪平复了，再慢慢讲政策、谈未来。
就这样，我们用了整整9年时间，把600亩荒滩水塘填成平地，又分三批建起了整齐漂亮的渔民上岸定居小区。2020年10月10日，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最后89户渔民全部上岸，300多户祖祖辈辈以船为家的渔民，终于告别了水上漂泊的日子，有了属于自己的美丽家园。
让渔家饭换个吃法
渔民上岸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禁渔退捕政策下来后，湖区退养、渔民放下渔网，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手艺没了用武之地，不少人跑到村部找我，语气里满是焦虑：“德宝，不打鱼了，我们靠啥生活？”
看着乡亲们焦急的样子，我心里比他们还急。那段时间，我带着村干部跑遍了周边的旅游村，学经验、找路子。夜里翻来覆去想：渔家人不能丢了渔家根，要吃“渔家饭”，就得换个吃法。我们有邵伯湖的好生态，有渔歌、渔俗、渔技这些传统文化，还有36道渔家特色菜，这不就是最好的资源吗？
我下定决心，要带渔民走“离湖不离家”的路子，让渔民从“捕鱼人”变成传播文化、销售风景和特色美食的“新渔民”。可想法一提出，又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我们只会捕鱼，不懂旅游，肯定赔本。”
我知道，乡亲们是怕风险、没底气。于是，我动员村干部、党员家率先尝试。村里还办起了“渔家学堂”，白天请老师教大家做民宿、搞接待，晚上教大家识字、学直播。为了跟上时代，我跟着年轻人一起学拍照、剪视频、做直播带货，哪怕一开始做得不好，我也不放弃，因为我要给乡亲们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只要肯努力，就能找到新的出路。
我还向老渔民请教，收集整理了3万多字的沿湖村民俗方面的文字资料，带着村民一起办渔家节庆活动，举办美食大赛。水上迎亲、渔姑织网、打鱼令、打排斧，一个个充满渔家特色的活动，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游客。渔家小院的桌子天天坐满，节假日更是一桌难求，大家忙着端菜、接待，脸上满是忙碌的笑容，手里也攥住了实实在在的收入。
守护渔家根脉
在推进乡村发展的过程中，我发现不少上岸的老人，虽然住上了新房，却还念着船上的日子，心里空荡荡的，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孤独又不习惯。还有些年纪大的渔民，没技术、没体力，旅游产业干不了，生活依然有困难。
我和村两委的同志们商量，一定要解决好这些老人的难题。我们筹集资金，建起了渔文化博览馆、渔家书房、渔文化驿站，组织老渔民一起唱渔歌、编渔网、讲渔故事。对于那些没能力参与旅游产业的困难家庭，我们安排了保洁、护渔、景区服务等公益性岗位，让每个人都有活干、有收入，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记得有一次，我去看望独居的王奶奶。她在船上住了大半辈子，上岸后总觉得不踏实，夜里常常睡不着觉。我们知道后，帮她收拾了屋子，在院子里摆上她以前用过的老物件，还安排网格员陪她聊天、帮她做家务。这次去，王奶奶拉着我的手，脸上满是笑容：“德宝，现在我心里踏实了，有你们和家里这些‘老伙伴’陪着，我们渔家人的根还在。”
这些年，我走过村里的每一户人家，记着每一个乡亲的难处，帮着解决每一件小事——谁家的房子漏雨了，我安排人去修；谁家的孩子上学有困难，我帮忙联系学校；谁家有人生病了，我帮忙联系医院。我知道，这些小事，在别人眼里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乡亲们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二十多年，我守着邵伯湖，守着沿湖村，看着它一点点变样，看着乡亲们的日子一天天变好。有人问我，这么多年累不累？累，当然累，天天操心村里的事，家里顾不上，头发也白了大半，有时候也想过放弃。但每当看到渔民们脸上的笑容，看到邵伯湖的水更清、景更美，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作为村支部书记，我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把乡亲们的事放在心上，一步步踏实去做。我最大的底气，就是乡亲们的信任；最大的幸福，就是看着大家一起富起来、好起来。
（作者系扬州市邗江区方巷镇沿湖村党委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