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人工智能已成为驱动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核心力量，并加速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各领域。“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今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指出深化拓展“人工智能+”行动，为我国人工智能发展指明了方向。人工智能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如何培养这方面的人才？近日，我们专访了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大学副校长周志华，听他讲述作为业内专家的深刻思考与真知灼见。
今天，我们应该如何面对AI时代
【记者】周院士您好！人工智能（AI）是当前最热门的话题之一。作为这个领域的资深专家，您怎么看待这股热潮？
【周志华】社会各界从各自角度关心人工智能，探讨发展路径、存在的问题以及预防措施，这正是技术驱动时代到来的标志。今年两会期间AI议题的密集程度，恰恰反映出人工智能已经开始进入中国经济社会生活各个方面。蒸汽机技术革命把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人工智能技术革命则会把人类从重复性较强的智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所以，AI终将进入每个人的生活，区别只在于进入的深度和时间的早晚。
【记者】面对人工智能的热潮，我们普通人应该如何应对？
【周志华】人工智能一定会进入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尽可能地去了解它、拥抱它，既不要畏惧它，也不要有过多盲目崇拜。大家应该学习一定程度的AI知识，但要找准自己的定位。如果真的要研究如何让AI本身发展得更好，就需要很好的数学基础，包括计算机科学方面的深厚积累等。如果只是想了解怎么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可以比较速成地去学一学。而大多数人只需要了解AI是什么、能做什么、会给生活带来哪些变化，这通过通识教育就可以实现。大家要定位清楚自己需要的是哪方面的知识，再去找合适的学习途径。
同时，我们也要明白，AI的发展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今天我们看到的AI能解决很多问题，是过去70年来持续积累、不断突破的结果。每一步发展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推进，没有突然的“从0到1”，而是从0.1、0.2这样慢慢发展。对人工智能，目前我们还是要记住8个字，就是“允许出错、作为辅助”。如果应用场景本身对错误的容忍度较高，比如写网络小说等，AI的错误反而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但如果任务对可靠性、准确性要求比较高，那么目前AI只能作为辅助工具，一定要靠人来做最后的把关。
让想创业的年轻人知道，今天的AI技术能做什么
【记者】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年轻人创业的机会在哪里？
【周志华】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催生一种新型经济组织——OPC（One Person Company），即“一人公司”。我认为，OPC是人工智能促进千行百业发展的重要切入点。人工智能应用有三要素：算力、数据、算法。现在，各地政府和重点企业已经搭建了许多算力基础设施，创业者可以便捷使用。数据来自千变万化的应用场景，不同场景有不同的需求。根据人工智能算法领域“没有免费的午餐”定理，通用大模型能解决许多常规问题，但总有一些特定场景需要定制化技术，这就是OPC的机遇——有创意的年轻人，只要能敏锐捕捉特定场景的痛点，掌握一定的定制化算法技术，借助现有算力和工具，一两个人就能做出整体解决方案。
【记者】OPC创新创业的关键是什么，如何让年轻人创业成功？
【周志华】人工智能OPC创新创业的关键，是让想创业的年轻人，了解今天的人工智能技术能做些什么。让他们了解当下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边界与价值，明确这项技术能解决哪些实际问题、可落地到哪些场景。
南京大学在这方面做了一些初步探索。2024年我们启动了“研究生AI+创新能力提升行动计划”，包含四大板块，其中“AI+创新创业板块”的“AI+创新创业班”恰能为目前热门的OPC发展注入新鲜动力。这个班把全校有创业想法的学生聚集起来，邀请头部企业高管和投资人来授课，由专业团队指导学生打磨策划方案和计划书。去年，我们预计招收300名学生，最终有500多人参与，还有很多学生主动旁听。课程结束时，有35个项目做得很有特色，吸引了不少地方园区来商谈合作。让人惊喜的是，许多优秀项目都出自文科生与理工科生的合作——文科同学有创意，理工科同学思维严谨善于执行，两者结合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火花。尽管参加创业班的同学未来不一定去创业，但他们能从课程中学到如何分析现实业务的痛点、如何判断是否需要定制化解决方案，以及到哪里去找定制化算法等等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未来能够用AI赋能职场生涯，这也是我们乐见的。
变革培养模式，培育面向智能时代的创新人才
【记者】南京大学是C9高校中首个成立人工智能学院的高校，并在全国率先开设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程。在人工智能人才的培养方面，具体是如何布局的？
【周志华】人工智能的发展，关键在人才。2018年，南大成立人工智能学院。当时全世界都没有成熟的从本科培养人工智能专业人才的体系，这方面可以说是进入了“无人区”，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探索。我们首先明确了人才培养的核心需求——人工智能对人才的综合素养要求极高，需要扎实的数学基础、深厚的计算与程序能力，以及全面的人工智能专业知识。所以我们构建了“三位一体”的课程体系：以数学课程为基础，计算机课程为支撑，人工智能专业课程为核心。
2024年，学校本科生院面向全体本科新生推出了“1+X+Y”的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程体系：1门必修的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X门人工智能素养课，Y门各学科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的前沿拓展课。我们希望借此全面提升学生的人工智能素养与能力，培养面向智能时代的拔尖创新人才。
【记者】目前我国人工智能人才还比较缺乏，对于人工智能方面的人才培养，您有什么建议？
【周志华】当前，人工智能人才确实面临较大的缺口，需要加大培养力度。我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也提出建议：变革培养模式，打造复合型人才队伍。要从源头构建“人工智能赋能科学研究”复合型创新人才培养体系，支持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试点设立“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系统化培养既深谙领域知识又掌握前沿AI技术的“双语”科学家。同时在学位获取、职称晋升、绩效考核等环节中建立“交叉学科特区”，解决跨学科人才在传统评价体系中“两头不靠”的困境。
同时，我们也要知道，人工智能人才培养不是能“遍地开花”的一件事。对人工智能教育来说，最宝贵的是师资。就像我们经常说的，“大学之大，不在于大楼，而在于大师”。没有高水平的师资团队，很难培养出真正符合行业需求的人才。而高水平师资团队的建设不是那么容易的，需要长期积累，不能急于求成。□
责任编辑：张 宁
